元旦的日历翻过去,腊月的日历还没翻。公历已经进了第六年,农历还停在乙酉年的腊月初二。
两张日历停在不同地方
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城市里放假,街上挂的是元旦的标语。乡下赶集的人看的是另一本:腊月初二,离祭灶还有二十来天。
两套日历并行,这一天正好把错位摆得很清楚。春节在一月二十九日,从元旦到春节还有二十八天。这二十八天里,公历是新年,农历是旧年。
腊月初二,庚寅
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庚寅。乙酉年、腊月初二、庚寅日,三个数分别管年、月、日。
一个甲子六十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所以一年里同一个干支会出现六次上下。庚寅在这一年不是特别的一天,往前六十天还在十月里,往后六十天已过二月,都不带什么标记。
一九五八年那部条例
《农业税条例》是第一届人大常委会通过的,时间是一九五八年六月三日。条例把农业税的征收定成比例税制,按常年产量计征,全国平均税率百分之十五点五,各省再定差别税率。
这部条例用了四十七年。四十七年里,粮食产量、征购办法、价格体系都变过几轮,条例的条文改得少,靠的是每年的实施细则与各省的附加。
征税的办法是把田折成常年产量。常年产量不是当年的实收,是按土质、水利、区位评出来的一个数,几年一定。定了之后,丰年不加,歉年不减。税率在此基础上按比例算,各省再定差别税率,附加另计。
征的是粮食,不是钱。农户把粮送到粮站,粮站按牌价折成款,扣税,余款付给农户。这一套叫「实物征收、货币结算」,账面上是钱,仓里是粮。
先免的那些省
二〇〇四年起,一部分省份先免了农业税,第二年免的省份更多。到二〇〇五年年底,多数省份已经不再向农户收这一项。
免征是地方做的,废止是全国做的。两者不是一回事:地方免征可以是暂时的,条例还在;条例废止,这一项税收从此没有法律依据。
免征也要有本钱。免了农业税,县乡两级的开支得有人接,接的办法是上级财政补。先免的省份多是财力宽裕或改革试点的地方,后免的地方多在中西部,等的是全国统一的安排。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表决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决定,废止一九五八年通过的《农业税条例》,自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起施行。
从表决到施行,隔三天。这三天里,各地税务所把征收台账封存,把尾欠清理,把票证上缴。一张税票停用,比一部条例废止要琐碎得多。
两千六百年
农业税的老根,一般追到鲁国在公元前五九四年实行初税亩。从那一年到二〇〇六年,两千六百年。
两千六百年里,这项税的名目换过许多次:田租、租庸调、两税、一条鞭、地丁。名目换来换去,收的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到这一年,它在法律上不再存在。
账本上的最后一页
废止之后,乡镇财政少了这一块,转移支付补上来。补了多少,账上有数;补得够不够,各地不一样。
欠税也一并处理。条例废止前收上来的尾欠要清理,废止之后不再追缴,已收的按规定退库或入账。基层税务所那几个月做的多半是这些收尾的活:核销、对账、封存票证。
两千六百年里,田赋一直是王朝财政的底盘。底盘没了,换上的是一套转移支付与专项补助的算法,算法写在文件里,不在条例里。
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乙酉年腊月初二,那天是庚寅。这一天的日历有两个年份:公历写二〇〇六,农历写乙酉。写文件的人用前一个,赶集的人用后一个。一份用了四十七年的条例在这一天失效,两套日历都记着这一天,只是记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