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巳日 1865年9月20日 · 清同治四年 · 乙丑年 · 癸巳日

一台洋人的铁厂,怎么成了中国的机器局?1865年9月20日,乙丑年癸巳日

虹口的机器还没转起来,账册已经记了半年

正文约 1311 字

虹口那间洋人开的铁厂

九月将尽,虹口的江面上还带着暑气。旗记铁厂的院子里,几台车床用木楔垫着,等新主人来点数。买主是苏松太道丁日昌;出主意的人,是刚署理两江总督的李鸿章。

这家厂原本修造轮船和机器,机器是旧的,厂房也不大,但它是当时上海滩少数能车出合格炮筒的所在。丁日昌盘下它的时候,谈的不是价钱,是能不能连图纸、连匠人、连那几台专用机床一并留下。

从苏州搬来的两个局

厂里很快就挤了。苏州的两所洋炮局被整体搬来,丁日昌、韩殿甲各自经手的那批人和机器,与旗记的旧设备合成一处。曾国藩早先派容闳赴美采购的机器,也在这前后运抵上海,装箱的木板上还留着横渡太平洋的水渍。

三处人马、三套账、三种工匠的规矩,凑在一个院子里。李鸿章给它取名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让丁日昌做总办,韩殿甲会办,冯焌光襄办,又请美国人福尔斯做总监工。名字里有「机器」二字,用意不在枪炮,而在造枪炮的机器。

制器之器

这话是容闳当年对曾国藩说的。他的意思是,中国缺的不是几门炮,是能造炮的母机。曾国藩听进去了,从军费里拨出银子让他去美国买设备。等到这些设备在虹口落地,江南局最值钱的家当就不是炮,而是那些能车、能刨、能铣的大家伙。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像传统的军械所。它有账房,有库房,有专管验收的委员,还有一批拿洋薪的匠目。造出来的东西要过验,验不过要返工,返工的料钱记在谁头上,都要写在呈文里。

租界不答应,厂就搬了

开工不久,麻烦来了。工部局说,租界是中立之地,不能在里头造军火。厂子占地又小,添一台机器都要拆墙。丁日昌派人沿黄浦江往南看地,最后定在高昌庙,靠着陈家港,先是填土,再是打桩,还挖了一座泥质的船坞。

搬迁拖到一八六七年才搬完。搬完之后,局的性子变了:除了枪炮,开始造船。第二年,第一艘自造的轮船下水,曾国藩登船试了一回,取名恬吉。同一年,翻译馆开馆,徐寿、华蘅芳这些人和几位洋教习一起,把化学、算学、汽机一册一册译出来。厂里从此有了两种声音:一种是车间的锤声,一种是译书人念术语的声音。

二成关税

局的钱不是一次拨下来的,是从江海关的关税里划出二成,年年照拨。这一手比一次性的开办费管用:厂子要长年开炉,要养几千工人,靠的就是这笔活水。

账也就难做了。料大半从外洋买,价按金镑折银,汇率一动,同样的铁、同样的钢,折成银子的数就变;洋匠的月薪按合同付,华匠的工钱按日算;料有损耗,工有返工,返工算谁的,要在呈文里写明。局里设了支应、采买、会计几处,一张领料单要过三处的手。

工匠多是广东、宁波来的,学徒另招,跟着洋匠学看图纸、学用车床。厂里最缺的不是力气,是能看懂公差的人。

落在癸巳这一行上

那年月的衙门办事,日子是按时宪书走的。书上每日一行,行首是月日,行尾是干支,中间夹着宜忌和建除。局里往两江总督衙门递的呈文,落款写「同治四年某月某日」,看上去只有月日;可管卷的师爷一对时宪书,就知道那是癸巳。

干支在这一行里不显眼,却谁也绕不开。领料的单子、验收的清单、工匠的名册,凡是要写日子的地方,都得先在时宪书上找到那一行。虹口的机器是洋人的,图纸是洋文的,可这个局记时间的方式,还是六十年一轮回的老办法:乙丑年,癸巳日。两样东西在同一张纸上并排躺着,谁也不比谁新。

出处与核校:成立日期据中国档案资讯网《晚清黄浦江畔的军工风云》及深圳市盐田区地方志「历史上的今天」栏目,均作一八六五年九月二十日;主持人丁日昌、会办韩殿甲、襄办冯焌光、总监工福尔斯,据同文。迁厂高昌庙、一八九八年恬吉号下水等事见《江南机器制造局档案》介绍。该日期在农历纪年中超出站内历法覆盖范围,正文只按公历与日干支交代,不写农历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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