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的大门口
教育部的大门口,来开会的人比通知上写的少。一九一三年二月十五日,北京,各省推举的读音统一会会员陆续进门,签到簿上最后是四十四个人。
名额原本有八十个,教育部聘的占一半,各省推举的占一半。江苏最多,十七人;浙江九人;直隶、湖南、福建、广东各几人。有人路远没赶到,有人来了又走。
会员的资格写在章程里:深通小学,通一种或两种以上外国文字,深谙多种方言。三条占一条,就有资格被聘或被推举。
正月初十,丁卯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癸丑年正月初十,日干支丁卯。丑是牛年,正月初十,年还没过完。
民国已经改用公历一年多了。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民国政府在南京宣布改用阳历,政府机关的公文、学校的学期、银行的账,全按公历走。可这一年的春节是二月六日,到了二月十五,北京的街上还在过年,铺子半开着门,会就挑在这个日子开。
公历的「民国二年二月十五日」和旧历的「癸丑年正月初十」,是同一天的两个名字。这个会要定的,正是让全国人念同一个音——它自己先碰上了两套日子的并存。
一张单子,一个字一个字注
会的任务有两条:审定一切字音为法定国音;把所有国音分析到最小的音素,采定字母。
这个会筹备了不止一年,章程一九一二年十二月才由教育部公布,任务写得清楚:审定国音,采定字母。
审音的办法很笨,也很实在。先照清代李光地《音韵阐微》里的同音字,挑出常用的,编成「备审字类」,隔夜发给各会员。各会员分省商量这些字该怎么念,用会中预备的记音符号注在上头。第二天开会,每省推一个审音代表,把注好的单子交上去,由记音员逐音比对,取最多的那一种。
一个字一个字过,过了六千五百多个。审出来的音叫「国音」,后来为了跟一九三二年的「新国音」区别,叫「老国音」。它以北京音为主,又吸收了别的方言,分尖团,保留入声。
一省一票
表决的办法是一省一票,不是一人一票。这一条决定了会的走向:江浙的会员最多,票却不按人头算。
会上的争论大致分三路:一路主张照北京音,一路主张兼顾南北的官音,一路留恋古音。争得最凶的是入声。北方代表主张照北京话,入声已经派到平上去里,不必单列;南方代表坚持保留。王照是北方派的头,吴稚晖是议长,两个人在会上吵到动手。鲁迅后来在《门外文谈》里写这件事:「为了入声存废问题,曾和吴稚晖先生大战,战得吴先生肚子一凹,棉裤也落了下来。」
鲁迅自己也是会员。一九一三年三月十二日的日记里写:「午后赴读音统一会,意在赞助以旧文为音符者,迨表决后竟得多数。」
三十九个字母
采定字母这一头,浙江会员马裕藻提出用他老师章太炎在清末拟的一套独体汉字作音标,被会采纳。最后通过的注音字母三十九个,其中十五个直接取自章太炎拟的那套独体字;一九一九年增到四十个。会章里给它的定位很克制:伺候汉字,偎傍汉字——只用来注音,不拿来替代汉字。
注音字母一九一八年由教育部正式公布,一九二〇年《国音字典》印出来,学校里开始用它给汉字注音。
会开到五月二十二日。中间吴稚晖、王照先后辞职,由王璞代理主席。定下来的东西,后来编成《国音字典》,在全国的学校里用了十几年。
那四十四个人签到的日子,是正月初十,丁卯。签到簿上只写了姓名和省份,没写他们各自念的什么音;那些音,都留在隔夜发下去、第二天收上来的单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