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日 2015年12月17日 · 二〇一五年 · 乙未年 · 丁卯日

去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要把它送到天上?2015年12月17日,乙未年冬月初七

八点十二分,一条白线钻进亮里。

正文约 1353 字

八点十二分

酒泉,八点十二分。

点火。塔架下腾起一团土黄色的烟,火箭离地,拖着一条白线往上走。天刚亮,东边有一线红光,火箭的白线很快钻进那层亮里,看不见了。

卫星叫"悟空"。

冬月初七

农历冬月初七,丁卯。

河西走廊的十二月,早上八点天还不算大亮。冬月初七的月亮是上弦前几天,傍晚挂在西南,弯弯的一道,半夜就落了。

发射窗口选在这个时间,跟月亮没有关系,跟轨道有关系——卫星要进的是太阳同步轨道,轨道面与太阳的夹角固定,所以每天同一个时刻经过同一个地方的上空。发射时间由这个定,一分一秒都掐着。

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这颗卫星要找的东西,看不见。

天文学家算星系怎么转,算来算去对不上:按看得见的质量算,边缘的恒星转得太快,早该甩出去了。于是有了一个说法:还有一部分物质没被看见,也不发光,只靠引力起作用。

叫它暗物质。

它不发光,不挡光,不和电磁波打交道。所有的望远镜——光学的、射电的、X 射线的——都看不见它。能看见的只有它留下的痕迹:星系的转动曲线、引力透镜、宇宙大尺度结构。

怎么找

一种办法是等它自己撞上来。

暗物质粒子如果相遇,可能湮灭,湮灭会产生高能粒子——正负电子、伽马射线。这些粒子飞出来,混在宇宙线里,落到地球上。

找暗物质有三条路。一条在地下:把探测器埋到很深的地方,用岩层挡住宇宙线,等暗物质粒子撞上靶核。一条在对撞机:把粒子撞碎,看有没有丢掉的能量。第三条在天上:等它自己湮灭,看飞出来的粒子。

天上这条路的好处是范围大。暗物质在银河系里成团,越靠近中心越密,湮灭也多。看一大片天,等于守着一个大靶子。难处是宇宙线太杂。质子、原子核,各种能量都有,把信号埋了。要分辨,得测得很准:能量测得准,方向测得准,粒子的种类分得清。

"悟空"带的就是这套本事。它的核心是几百根长晶体,BGO 量能器,加上塑闪阵列、硅阵列、中子探测器。整颗星一吨九,功耗不大,探测的能段从五十亿电子伏特到十万亿电子伏特。

名字

这颗星本来叫"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太拗口。

后来公开征集名字,定了"悟空"。取的是《西游记》里那个猴子——有火眼金睛,能看穿 disguise。官方解释里说,"悟"是领悟,"空"是太空。

这个名字起得巧。找暗物质,靠的就是从一堆杂音里认出那一点不寻常。

天上那几年

二零一五年底上天,二零一六年初开始取数。

二零一七年,团队在《自然》上发了一篇文章:在一点四万亿电子伏特附近,测到了一处异常的拐折——电子数目比预期的多。

这个"多",有可能是暗物质湮灭的产物,也有可能是附近的一颗脉冲星。两种解释都成立,数据还不足以分辨。

科学的事往往这样:看见一个不对的地方,先记下来,等更多的数据。这颗星的设计寿命是三年,实际一直在超期工作。

冬月初七的早晨

发射那天,测控大厅里报"星箭分离正常""太阳翼展开正常"。

卫星入轨,太阳翼张开,开始对日。这些动作在几分钟里完成,看着平常,背后是十几年的方案、几千人的活。

戈壁滩上的那个早晨,风不大。发射完,塔架下的烟散了,场坪上留下一片焦痕。

农历冬月初七,月亮要到傍晚才出来。那天清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颗刚上天的星,还来不及被人看见。

六十甲子走到丁卯。丁卯之后是戊辰、己巳,一天一格。天上那颗星按九十多分钟绕地球一圈,一天转十五圈多。它数的不是日子,是事例——每天几百万个高能粒子落进探测器,一年下来论亿计。

出处与核校:国家航天局、国防科工局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发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八时十二分,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发射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悟空」);有效载荷构成与探测能段见《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DAMPE)科学数据用户手册》;二〇一七年《自然》论文报告一点四万亿电子伏特处电子能谱拐折,正文按论文口径表述为「异常」,未作暗物质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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