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北京时间十月五日,下午五点半。
斯德哥尔摩那边是上午。卡罗琳医学院的发布会开完,名单传出来:生理学或医学奖,三人共得,其中一位是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屠呦呦。
消息在国内传开的时候,北京正是傍晚。天还没黑。
农历八月廿三,甲寅。
中秋过了快一个月。这个日子的月亮是下弦,后半夜才从东边升起来,天亮时还挂在南边天上,白得像一片纸。
北京十月初的傍晚,天黑得快。五点半已经有点暗,路灯还没亮。
那场病
青蒿素这件事,起点是一场战争里的病。
六十年代,越南战场上疟疾流行,恶性疟原虫对氯喹产生了抗药性,原来的药不灵了。援越的需求摆在面前,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三日,一项全国性的抗疟药研究协作任务启动,代号就用这个日期:五二三。
任务分几条线:化学合成、中草药、针灸。中草药这一线,从全国各地抽调人,翻古医书,访老药工,收集方子。
屠呦呦是这一线里的一个组长。她是一九三〇年生人,进这个项目那年三十九岁。
几千个方子
筛选是从方子开始的。
几年里,各地报上来的单方、验方、复方数以千计。研究人员按方抓药,煎煮,用鼠疟模型试。绝大多数没有明显效果,青蒿也在其中。
青蒿不是没试过。按常规方法水煎,效果忽高忽低,有时有效,有时完全没有。同一个方子做出两种结果,说明问题出在做法上,不在药上。
一句古书里的话
转机来自一本晋代的书。
葛洪《肘后备急方》里治疟的一条,写的是:「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关键词是「渍」和「绞取汁」。不是煎,是泡;不是煮,是绞出汁来喝。
煎要加热,煮要沸腾。泡不用。屠呦呦后来回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是:高温可能把有效成分破坏了。
这个念头一转,做法就全变了——改用低沸点的溶剂,在较低的温度下把有效成分泡出来,再除去溶剂。药还是那味药,只是不再用滚水去煮它。
第一百九十一号
一九七一年十月,青蒿乙醚中性提取物做到第一百九十一号样品。
这一次的结果是:对鼠疟、猴疟的抑制率都到了百分之百。
从一号到一百九十一号,中间是几百次失败。有的样品有毒,有的没效,有的效价忽高忽低。做实验的人自己也中过毒,肝损伤,住过院。
一九七二年,有效成分分离出来,是一种含过氧桥的倍半萜内酯,后来定名青蒿素。
从药到奖
青蒿素之后是双氢青蒿素,是联合疗法。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疟疾治疗方案里,以青蒿素为基础的联合疗法成了标准之一。
二零一一年,屠呦呦获拉斯克临床医学奖。二零一五年,诺贝尔奖。
颁奖词里说的事很具体:她发现了青蒿素,一种治疗疟疾的新药,在全世界拯救了无数生命。
这是中国本土科学家第一次拿到诺贝尔科学奖项。消息传出的那天,很多人在朋友圈里转同一段话——葛洪的那十六个字。
傍晚以后
那天傍晚,记者赶到她家门口的时候,老人正在看电视。
她说得不多,反复提到的是"这是集体的成绩"。
北京十月的夜来得快。八月廿三的月亮要等到后半夜才升,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六十甲子走到甲寅,是一格。这一格在日历上没有标记,历书上也不会写"今日有奖"。它只是接着前一天癸丑,往下走。
一千六百年前,葛洪在书里写"以水二升渍"的时候,不会想到这几个字有一天会跟一个奖项连在一起。他写的是救急的方子,用的是当时人能懂的话。
那句话被翻出来的时候,夹在一本旧书的一页里。翻书的人看见了"渍"字,改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