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锤子落下
卡塔尔多哈,会议中心。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下午。
会场里坐着各国代表,桌上摆着名牌和同声传译的耳机。大运河这一项,等了两天。
大会六月十五日开幕,议程一项压着一项。中国代表团坐在席位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等的就是这一锤。
大会主席举起木锤,敲下去。屏幕上跳出「通过」两个字。中国代表团的人站起来,互相握手。
同一天通过的还有丝绸之路,中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联合申报。两项加起来,中国的世界遗产总数到了四十七项。
代表席上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按规矩,会场里不许鼓掌,大家就把手按在桌上。
甲子日,六十甲子的头一天
这一天是甲午年五月廿五,日干支甲子。
甲子是六十甲子的第一位。六十天一轮,轮到头一个,就是甲子。一年里,这样的日子有六个。
五月廿五,离端午已过二十天。多哈的室外四十几度,会场里冷气开得很足。
选在哪一天审,不由申报国定。议程排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这一天恰好是甲子,纯是巧合。
一条河怎么算一处遗产
山河可以申报,一条河也可以,但要说得清它凭什么。
世界遗产委员会给的理由是:大运河是世界上最古老、最长的人工水道,也是工业革命以前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土木工程。它把南北的物资运到一起,也把不同地域管到了一起。
这样的遗产叫线性遗产。它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跨八个省市,穿几十座城。保护它,得几十个地方一起签字,一起守规矩。
标准对了三条:一是人类创造力的杰作,二是文明交流的见证,三是工程技术的杰出范例。
三段河
申报的大运河,不是一条从头到尾的河,是三段。
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往北到涿郡,往南到余杭。京杭大运河,元代裁弯取直,从北京直下杭州。浙东运河,从杭州过绍兴,到宁波入海。
三段河,选了典型的河道段落和重要遗产点,合成一个系列遗产。京杭一段最长,从北京到杭州,约一千八百公里。遗产点里有闸,有坝,有桥,有粮仓,有管河的衙署。
沿线八个省市,一亿七千万人住在河边。河一断,城就渴;河一通,船就来了。
补充材料的两个月
事情差点没成。
中国代表团团长童明康后来说,国际组织原来的结论是「补充材料」,明年再报。五月得到消息,离大会只剩两个月。
那两个月,代表团一条一条补,把委员会的疑问逐项答了。会上又做各国代表的工作,讨论得很激烈,最后一致通过。
童明康后来说,大运河申遗是史无前例的保护过程。这话不夸张:一条活着的河,边用边保,比一座死掉的遗址难得多。
十年后的水
二〇二二年四月,京杭大运河实现百年来第一次全线水流贯通。黄河以北断流多年的河段,重新过了水。
水是一段一段补的。先算清每个河段缺多少,再从上游调、从支流引,沿途的闸门一座一座开。
二〇二四年,申遗成功十年。沿线的城市修了步道、公园、博物馆,老码头围上了栏杆,货船还在走。
沿岸的闸、坝、码头,一处一处挂牌保护;挂牌的地方,动土要先报。
河还是那条河,岸已经换了样子。
敲锤那天是甲子。六十甲子从头数起的第一天,一条流了两千五百年的河,被一纸决议接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