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被一堵土坯墙堵住
蓟县城里,独乐寺的山门朝南,门前有一道照壁,乾隆十八年立的。
照壁与山门之间立着两根旗杆的石座夹杆,一杆已失。山门正面被一堵土坯墙堵着,墙是后来垒的——寺产归了乡村师范学校,怕游民进校,索性把门堵死。要看山门,只能从东西两端的门道绕进去。
四月,县城里的两套日子
公历一九三二年四月一日,旧历壬申年二月廿六。
梁思成带着弟弟梁思达从北平过来,仪器是从清华借的。他后来在文章里只写「至二十一年四月,始克成行」,没写哪一天;营造学社的编者按记的是四月一日。县城里的人记日子用旧历,说「二月廿六」;城里通行的公文用公历,写「四月一日」。同一天,两个写法。
统和二年,离唐亡七十七年
寺史渺茫。翻方志、找碑,唯一靠得住的文字是辽代统和二年重建,那一年是宋太宗雍熙元年,北宋建国第二十四年,上距唐亡七十七年,下距《营造法式》刊行一百一十六年。
刘成碑是辽统和四年立的,碑文说统和二年重建;既是重建,此前山门观音阁已经存在,再早什么时候始建,碑上没有写。梁思成在总论里写,观音阁和山门「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是唐宋之间形制蜕变的实物。
斗拱二十四种,梁枋只六种材
山门面阔三间,当心间六点一米,梢间五点二三米;柱高四点三三米,下径零点五一米,上径零点四七米,收分千分之二十五,柱头微向内倾,斜度比《营造法式》规定的还大。
观音阁三层,外观看着是两层,中间夹一个无窗的暗层,通高二十三米。斗拱二十四种,聚在一阁,或承檐,或承平座,或承梁枋,内外上下各不相同;梁枋上千百件,用材只有六种。这种标准化,是这次测绘最要紧的发现之一。
斗拱与柱子的比例也反常:阁与山门的斗拱,高约柱高一半以上,占全高三分之一;清式斗拱合柱高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占全高六分之一。宋《营造法式》规定梁的高宽比为三比二,这里的是二比一,更接近近代力学的算法。梁思成在文里写了一句:「岂吾侪之科学知识,日见退步耶。」
台基也低。山门台基为石质,高只零点五米,前后台出二点二米,两山台出一米三;按《营造法式》「长随间广」的规矩,台阶应宽过一间,这里的南面石阶宽不及一间,梁思成判断已非原状。
十六米的观音,站在须弥坛上
阁中须弥坛上立十一面观音,高约十六米,两菩萨侍立。
中层绕像建平座,上层楼板中留六角井,井口对着观音胸部。塑像的年代可能比阁还早,彩画是后来重描的,颜色艳得刺眼。阁前是一块篮球场,为求场地宽,山门北面的石阶和阁前月台的台阶都拆了;东配殿门窗全无,西配殿做了学校接待室。
测完两个月,专号出版
测绘完回北平,梁思成在林徽因协助下写成《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分总论、寺史、现状、山门、观音阁、今后之保护六部分,附插图六十九幅,登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二期,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六月。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用田野调查的方法测绘一座古建筑。文章里「四月」两字后面没有日子;县城的旧历翻到二月廿六,那一格上写着壬辰,庙里的香火照旧,学校的学生在阁前打球。
三十二年后,又量一次
一九六四年四月,梁思成再到蓟县,联系重新测绘的事。他说一九三二年那次受技术条件限制,还有疏漏,要重测;随后组织清华大学建筑系十五名学生到独乐寺。
两次测绘之间隔了三十二年,山门前的土坯墙早已拆掉,旗杆座还在,夹杆石上的孔被雨水磨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