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白河大坝上
一九六〇年九月一日,北京密云,白河大坝。
坝面已经压平,推土机停在坝头,工棚还没拆。这一天开建成大会。
七月十一,水已经蓄了一年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庚子年七月十一,日干支壬辰。
农历七月,潮白河正是汛期。可这时候水已经不听河的了:一九五九年九月,大坝拦洪,河水流进库区,一寸一寸往上。
从开工到建成,整整两年。开工的日子也是一九五八年九月一日。
二十万人怎么住
一九五八年六月,北京市委、河北省委和水利电力部联名写了一份请示,递到国务院:京津用水紧张,潮白河又常泛滥,请求在密云修水库。批下来,九月动工。
来的人有北京的、河北的、天津的,还有驻京部队,前后二十多万。住的是工棚:木架,苇席,地上铺干草。冬天棚里生炉子,早上起来被头结霜。
没有多少机械。运土靠筐背、靠手推车,坝面靠人夯。工棚墙上刷过一句话:不想爹不想妈,修好水库再回家。
两座主坝,一条隧洞
水库卡在潮河、白河交汇的河谷上,两河各有一座主坝,中间靠副坝和隧洞连起来。
潮河主坝、白河主坝都是土坝,用当地的砂砾料填筑,一层土一层夯,压实到规定的干密度才铺下一层。坝体的边坡按土料的摩擦角定,外坡铺碎石护面,防浪冲。
隧洞走爆破。风钻打孔,装药,放炮,出渣,支护。洞子里烟散得慢,工人轮班进去,出来脸上一层灰。
设计标准是千年一遇洪水的标准,按万年一遇校核。库容四十三点七五亿立方米,最大水面一百八十八平方公里。
一年拦洪
一九五九年九月,大坝填到拦洪高程,导流洞下闸,库区开始蓄水。
那一年汛期,上游来水被截住,下游的潮白河没有漫堤。工程上把这叫一年拦洪,两年建成。土石方一共做了两千三百万立方米。
一九六〇年,收尾的活还在干:护坡、溢洪道、电站厂房。九月一日,主体基本完成。
水底下的五十七个村
库区淹的是河谷里的村子。五十七个村,五万多人,迁走。
搬家的时候,能带的东西装车,带不走的埋在院里,或者劈了当柴。果树砍了,井填了,坟迁到高处。
新村子在库区四周的坡上,土薄,水浇不上,头几年收成不好。后来种果树,养鱼,跑运输,日子慢慢过起来。
搬迁按户算,房子折价,地按人分。有的人家搬了两次:先搬到库边,水位涨上来,又往高处挪。库区的村子后来成了乡,名字还在,位置变了。老路、老井、老树,都沉在水下。
水库建成后,北京的自来水一部分来自这里。有一句话说,北京人喝的三杯水里,有两杯出自密云。
它管的不只是北京的水龙头。潮白河下游的防洪、河北的灌溉、电站的调峰,都算在它头上。电站装机不大,主要作用是把水放下去的时候顺手发一点电,水发完电再进河道,给下游补水。
坝顶的水尺
坝顶靠内侧立着一根水尺,白底黑字,刻度从坝底一直排到顶。
汛期每天看两次,水位记在本子上;枯水期一天一次。数字往上走,坝上的巡查加密;走到某个刻度,溢洪道的闸门就要准备。
这座坝后来动过。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北京震感强,白河主坝的砂砾料坝体做过抗震加固,坝坡加了压重,坝顶加宽。八十年代以后北京用水一年比一年多,密云的水位一年比一年低;二〇一四年南水北调的水进京,水库从主要水源变成储备,水位才慢慢回涨。
水尺立起来的那年,尺面还是新的。往后的六十年,刻度一格一格被水淹过又露出来;壬辰那天记下的水位,是这本册子上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