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元旦,上海商务印书馆印出《科学》第一卷第一期。翻开是横排的字,行间有标点,封面上印着「民四年正月」。
壬辰还在甲寅年
公历一九一五年一月一日,农历甲寅年冬月十六,日干支壬辰。元旦是公历的年首,农历却还在上一年:甲寅年的冬月刚过一半,离正月初一还有一个多月,立春也还没到。
所以这一天的年干支按农历年作甲寅,不是乙卯。刊物封面写「民四年正月」,用的是民国纪年与月份,并不等于农历已经进了新的一年。两种记年在同一册书上并排,读者稍不留神就会把「四年」当成「乙卯年」。
日干支壬辰由公历推算。它是给这一天定位的坐标,与刊物的封面体例无关;正文里两套历法各记各的,互不改写。
康奈尔的一间寝室
这册书是在美国编的。
一九一四年五月,康奈尔大学校园里,任鸿隽等中国留学生闲谈中议论,觉得该办一份介绍国外科学事业的期刊。六月十日大考过后的晚上,几个人聚在任鸿隽的寝室里议事,「相约为《科学》杂志之作,月刊一册以饷国人」,并起草《科学月刊缘起》。在上面签名的有胡达、赵元任、周仁、秉志、章元善、过探先、金邦正、杨铨、任鸿隽九人。
六月下旬起草《科学社招股章程》,声明「以提倡科学,鼓吹实业,审定名词,传播知识为宗旨」,每股五元;到年底共收股金四百一十六元。八月十一日赵元任主持社员会议组董事会,任鸿隽任会长、赵元任秘书、秉志会计,杨杏佛任编辑部部长。九月二日编辑部开首次月会,正式进入编辑日程。
一九一四年秋,文稿与印刷费积有三个月以上的准备后,托寰球中国学生会干事朱少屏带到上海,交商务印书馆印刷发行。创刊所用稿件,起初只能由发起人分头按月承担若干页,限时交卷。
竖排改成横排,标点也换了
创刊号「例言」里写着,本刊「专以传播世界最新科学知识为帜志」,「求真致用两方面当同时并重」。发刊词开篇把民权国力与学术思想称作两条平行线,末段连着两遍「其唯科学乎」。这些话是任鸿隽写的,也是这册书最常被引用的一段。
版式上的改动更直接:从创刊之日起,汉字竖排改成横排,西式标点符号一并引进。中文刊物此前也有过横排尝试,但把横排与标点同时定为体例、并一以贯之的,《科学》算最早的一批。创刊号目录里列着《心理学与物质科学之区别》《中国无科学之原因》《力与汽力及其比较》《生物学概论》等篇,题目就能看出它想谈什么。
排版的改动不是装饰。公式、表格、西文名词夹在中文里,竖排不好安放;标点则让长句能断开读。一册刊物的体例,往往先由它要装的内容决定。
十个月后才有的学会
有一处容易看错:一九一五年一月印出创刊号时,「中国科学社」这个学会性质的机构还没正式成立。
起初的科学社只是为办杂志而设的集股公司性质的松散组织。后来众人觉得该把关系建立在学问上,推举任鸿隽、胡明复、邹秉文三人起草新章程,以通信方式于一九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通过,遂成立中国科学社,任鸿隽任董事长兼社长,赵元任书记,胡明复会计,杨杏佛编辑部部长。宗旨从「传播世界最新科学知识为帜志」扩展到「联络同志共图中国科学之发达」。
正式成立之后,五位董事联名在《科学》第二卷第八期刊出《本社致留美同学书》,说明组织学会的缘由。先有刊物,后有学会,这个次序在当年的中国科学团体里并不常见。
封面上的两个年号
《科学》后来一直出下去,是二十世纪前半叶在中国影响最大的综合性科学刊物之一。横排与西式标点也从此成了中文出版里的常规做法。
壬辰这天印出的第一册,封面上只有「民四年正月」和一个卷期号。甲寅年冬月十六没有写在书上,它藏在公历元旦那一行里:一本讲新知的刊物,用的仍是两套历法各记一半。往后每一期照旧按月出,卷期号一路往下排,不因换了年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