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外的夜
民国二十二年正月,紫禁城的墙根下有人在排队,不是看热闹的游客,是故宫的工作人员,把打包好的文物抬上板车,悄悄运出神武门。
点查的官员吴瀛打着灯笼,一笔一笔对着名册。这一夜的安静是硬做出来的。城外战事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宫里却像往常一样关门落锁,谁也不声张,只等专列进站。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板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怕惊动了什么。
壬寅日是怎么定的
一九三三年二月五日,六十甲子数到壬寅;农历这边,是癸酉年正月十一。壬寅和癸酉谁配谁,查历书便知,不必算。这里只交代:干支只是把那一天从日历上挑出来的记号,文物最终走不走,和壬寅两个字不相干。
为什么要把文物运走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淞沪战起,华北的局势跟着紧起来。故宫里堆着历代宫中旧藏:书画、瓷器、青铜、善本,一旦城破,这些搬不动也换不来的东西便危险。院里理事会议决,挑要紧的分批运出北平,先存上海,再图后路。
易培基当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力主南迁,为此在院里争得面红耳赤。反对的人说文物一动便伤根本,主张就地疏散;主张运走的人说,留是赌命,走是留根,两害相权,只能选后者。
装箱那几个月的规矩
运之前先点查、编号、照相,再按类装箱。瓷器裹上稻草和棉花,字画卷进楠木匣,善本叠进樟木箱。最麻烦的是十面石鼓,每面是先秦的刻石,重约近吨,石身怕磕,箱底垫了层层木屑和棉花,光这一项就费了许多天。箱子上只写编号,不写内容,为的是路上不招眼。
点查从一九三二年冬天就开始,每件东西都要登记造册、拍照留底。工作人员白天打包,夜里对账,连轴转了几个月,手掌磨出了茧,却没人敢马虎——错一箱,便可能在多年后说不清东西的去向。
第一批离开的那夜
二月五日深夜,第一批两千一百余箱文物从神武门运出,军警押运,经津浦线专列南下,直发上海,暂存在租界的仓库与银行库里。押车的人抱着名册,一箱一箱对号,谁也不敢合眼。车窗外是黑的,车厢里只有点名声和车轮声。
专列走得极慢,每到一站都要清道,怕出意外。到了南京浦口,再换船过江,转上海。一路上的伙食是冷馒头咸菜,押运员却把箱子看得比自己的铺盖还紧,困极了也轮班睁着眼。
西迁的那几条路
此后五年,故宫又连运四批,前后运出故物一万三千余箱。抗战起后,这些箱子再分南、中、北三路西迁,翻山过岭,散到贵阳、安顺、峨眉、乐山一带的庙宇和山洞里。押运的人里有马衡、那志良这样的老馆员,箱子走,人也走,一路上没有丢一箱、毁一件。
北路走宝鸡、汉中,南路走长沙、桂林,中路走汉口、重庆,三条线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大的之字。每到一处,先找干燥的庙宇或防空洞,再把箱子码放整齐,撒上樟脑,定期开箱通风,防潮防虫。
运台的那些箱
抗战胜利后文物回南京,又在一九四八、四九年间,一批精品被运去台湾,约三千箱,成为后来台北故宫的底子,留在海峡那头。留在大陆的文物则回到北京,重新走进午门之下的展厅。
那一趟挑选极严,书画、瓷器、青铜里的顶尖货居多,大多是故宫里最扛得起门面的东西。从此一宫之物分藏两岸,直到今天,仍是许多人心里的解不开的结。
壬寅日的夜色里,专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神武门的门洞又合上了,城里的百姓大多还睡着,没人想到这些箱子要走上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