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峰上的六个圆顶
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南京太平门外,紫金山第三峰。天没大亮,山道上已经有人抬着东西往上走。
峰顶立着六座银灰色的圆顶,圆顶下面是虎皮石砌的墙。这一天开落成典礼。
七月廿三,秋还没到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甲戌年七月廿三,日干支乙亥。
农历七月正是南京最热的时候。立秋刚过,处暑未到,山下的稻田正在灌浆。典礼定在上午,来的人沿盘山路上去,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干支在这时候还是日常。请柬上的日期写公历,报纸上的启事也写公历,可看日子的人心里还有一本旧历。搬迁、动土、开学,都要翻一翻。
一条两公里的路修了两年
天文台在山上,先得有路。一九二九年冬至一九三一年六月,从山脚到峰顶修了一条盘山路,全长约两公里,花了两万五千银元,是南京第一条盘山公路,后来叫天文台路。
路窄,弯多,坡陡。仪器、水泥、砖石都靠它上去,骡马拉着板车,一趟走小半天。路基是就地开的石,路面铺碎石,下雨天打滑,车轮要加木楔。
虎皮石与石栏杆
台址原选在第一峰,因陵园方面的意见改到第三峰。设计由所长余青松主持,台本部后来经建筑师杨廷宝改过。陵园管理委员会嫌原来的图太西洋化,与中山陵一带的风格不合,要求重画,最后成了中西合璧的样子:墙用山上采的虎皮石,砌出水波纹,圆顶四周绕一圈天坛式的石栏杆。
建成时的面积有账可查:台本部二十五间,五百零三点八平方米;子午仪室五间,一百一十三点九五平方米;赤道仪室六间,一百零六平方米;变星仪室二十五点五二平方米;另有东西两座宿舍。全部工程耗资十九万元。
施工拖了五年。经费时断时续,一九三一年以后时局又乱,工程几度停工。余青松自己画图,山上的排水明沟、涵洞都按他的图做,怕暴雨冲了地基。台基用虎皮石砌到岩层,墙脚比墙身厚出一截。
六十厘米的镜筒
台上最主要的仪器是一架六十厘米口径的反射望远镜,德国造,当时在亚洲数第一。
镜筒装在赤道仪上,靠钟机跟着星星转。观测的人坐在镜尾,眼睛贴着目镜,手边是微调螺旋和记录本。天冷的时候,手碰在铁上会粘住,得先呵一口气。
除了这架,还有子午仪、经纬仪和几架小的折射镜。这些家什合起来,才够做授时、测纬、编历的活。授时靠中星仪测时刻,编历要算节气与朔望,一件事都离不开夜里那几小时。
圆顶是钢架包铁皮,天窗开合靠齿轮和手摇柄。观测前摇开,露出缝,望远镜对准了再关上挡风。六座圆顶大小不一,赤道仪室那座最大,变星仪室的最小,只够放一架小镜。
研究所还有一件常年的事:编历。每年的历书要排二十四节气、朔望、日月食,还要标出各地的日出日落。这些数算出来,印成册子发到机关、学校和邮局。天文台搬上山,编历的活没有停。
揭幕那天谁来了
典礼上来的人里有林森、蔡元培,两人都题了词。牌坊上「天文台」三个字是林森写的,刻在石上,至今还在。
天文研究所从鼓楼测候所搬到山上办公。鼓楼那边的老房子留着,后来做别的用。研究所是一九二八年二月从观象台筹备委员会分出来的,初办时只有几件仪器,人员住在城里,白天算,夜里看。
三年后,箱子往山下搬
一九三七年八月,日军进攻上海,南京吃紧。天文研究所和天文台的人员撤走,仪器拆开装箱,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
这一走,紫金山上的观测停了八年。战后复员,镜筒重新装回赤道仪,钟机修过,齿轮换过。一九五〇年,那架六十厘米镜修复启用。
观测簿的第一页记着启用的日子: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甲戌年七月廿三,乙亥日。往下翻,字迹一天一天排到一九三七年八月,然后空了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