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园划出来的那片地
绳子拉起来的时候,半山园那片旗地上还没有一堵墙。这一天是一九三六年六月六日,南京中山门内,地面先要定的是边界。
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设在一九三三年四月,属教育部,首任主任傅斯年,拟建人文、工艺、自然三馆。一九三四年七月李济接任,随即成立建筑委员会,翁文灏任委员长,梁思成为专门委员;同年八月四日,委员会函请南京市政府征收半山园旧旗地作院址。
一九三五年四月,市政府函复,先划旗地一百亩,后又增九十三亩。地价、青苗、拆迁共五万多元,由中央研究院补助;建筑费由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补助一百五十万元。计划里自然馆、人文馆、工艺馆与公用房合计五千平方丈,工程分三期,第一期含行政办公楼与人文馆,人文馆暂由三馆共用。半山园那片地从旗地变成院址,走了两年公文。
十三份图样与一次不记名投票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六日,建筑委员会第二次会议通过征选建筑图案章程,邀李宗侃、李锦沛、徐敬直、杨廷宝等十三位建筑师送图。审查委员会五人:杭立武、刘敦桢、梁思成、张道藩、李济。
审下来,全部图案都不合章程规定。委员会于是改了办法:不评等第,只从各图里挑出比较合用、最有修改价值的一份。不记名投票,五人一致选中兴业建筑事务所徐敬直的方案,报教育部备案。九月六日,徐敬直被委任为筹备处建筑师。参选的十多份图样,同年十月初还在筹备处公开陈列过,让来人自己比对。一份图样能不能落地,先看它有没有改的余地,这一层在当年的评审里写得很明白。
公文日期栏里没有干支
公历一九三六年六月六日,回推是丙子年四月十七。年干支按农历年算,这一年自正月初一起属丙子,四月十七落在年中。日干支按六十甲子一天一位顺推,推到这一日落在己未。
筹备处的公文日期栏填「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工程记录记公历月日;干支另有历书可查,并不写进那一栏。要把同一天在三种记法里对上,得把公历、农历、干支并排看一遍:公历六月六日,农历四月十七,日干支己未。这一日在六十位一轮里有自己的位置,前一日后一日各有各的名字,不因停工而少一位,也不因复工再走一遍。年号、公历、干支各标各的,凑在同一张公文上并不打架。
从清式大殿改到仿辽
徐敬直原拟的大殿是清式。经会同梁思成修改,改成仿辽样式;陈列室内部仍用西式。一处馆舍,外观追辽代木构,里头按现代博物馆的展厅布置,两下的做法并不遮掩。
这个改动留在后来的馆史沿革里,图样本身当时没有逐处注明改笔出于谁手,材料里只写「会同修改」。一九三六年四月,第一届理事会成立并开第一次会议,蔡元培任理事长,傅斯年任秘书长,会上通过议事细则与各馆组织通则,把推举院长、审议预决算、监督藏品保管这些职责写定。理事会管的是制度,建筑委员会管的是图样与工期,两边各开各的会。
动工与奠基,两个日子
材料里有两个日子:一九三六年六月六日第一期工程动工,同年十一月十二日举行建筑工程奠基典礼,蔡元培到南京主持,并开理事会第二次会议。两处记载各自成立,本篇按「动工」取六月六日,不把典礼的细节并到这一天来。
一九三七年八月,第一期工程完成约四分之三后停工。筹备处连同文物年底迁离南京,分三路转移,一九四〇年底驻四川宜宾李庄,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等机构挤在一处。一九四六年五月至次年三月,文物全部运回南京;一期工程一九四七年按原设计续建,一九四八年四月竣工验收。当年在半山园拉绳定界的人,未必都等得到竣工。
绳桩撤走的时候
动工那天,地上能看见的是绳、木桩和划出的白线;公文日期栏里是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六日,四月十七按干支顺推是己未。标桩只管定位置,日子只管记先后。绳子后来撤了,桩也拔了,第一期工程留下的那部分,隔了十来年才接着往下盖。
白线让雨水冲淡之后,工地交回给工期表。四月十七那一格底下记着己未,往后每一格另有一格的名字,谁也不替谁空着。半山园的院址没换,图样也没换,换的只是表上那几个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