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街上在卖糖瓜
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一日,北京,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会场里,正在念一份关于字母表的决议。
会场外面是另一回事。这天是农历腊月廿三,北方过小年,街上卖糖瓜、卖关东糖的摊子摆到路边,孩子攥着几分钱排队。祭灶的日子,家家要把灶王爷的旧像揭下来烧掉。
公历已经是一九五八年,农历还在丁酉
这一天在历法上有点夹缝的意思。
公历一九五八年二月四日立春,二月十八日春节。二月十一日卡在这两个日子中间:按节气算,立春已过,进入了寅月;按年算,还是丁酉年的腊月廿三,戊戌年要到正月初一才开始。
所以同一天,你说它是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一日,没错;说它是丁酉年腊月廿三,也没错。干支纪年跟着农历走,不跟着元旦走。这一点,写历书的人和写公文的人,从民国起就一直在打架。
二十六个字母,走了三百年
用拉丁字母给汉字注音,明末就有人试。利玛窦在北京刊过几篇用罗马字母注音的文章,后来的传教士做过好几套方案,各写各的,互相不通。十九世纪英国人威妥玛编的拼音,一度成了通行的写法,海关、邮政、地图都用它,直到今天还有些老地名留着它的痕迹。
一九一八年,北洋政府公布注音字母,用的是另一条路子——从古字里取偏旁做符号,ㄅㄆㄇㄈ,一个符号一个音。这套东西在小学用了四十年,字典的检字表上一直排在前头。
一九二八年,国语罗马字公布;三十年代,拉丁化新文字在工人和推广新文字的人中间推过一阵。三条路并存,谁也压不倒谁。争论的焦点不在字母好不好用,而在要不要保留汉字——这一层,到一九五八年才有个说法:拼音只做注音的工具,汉字照旧。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一日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一日,国务院全体会议第六十次会议通过《汉语拼音方案(草案)》。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一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批准,同时通过《关于汉语拼音方案的决议》。
方案本身不长:字母二十六个,声母二十一个,韵母三十五个,四个声调符号加一个轻声。声调标在主要元音上,i 上标调去点,ü 遇 j、q、x 省两点——这些规则今天小学一年级还在讲。
它的定位从一开始就是清楚的:给汉字注音,推广普通话,不替代汉字。这一条在决议里写得明白。
秋天开学,第一课是 b p m f
一九五八年秋季开学,小学一年级开始教拼音。课本前面几页是字母表,四线三格,字母写得又大又圆。老师拿着卡片,一张一张翻,学生跟着念。
那几年推行普通话,拼音是工具。方言区的老师自己先学,学完了再教。有些地方的夜校,白天教识字,晚上教拼音,黑板上一半是汉字,一半是字母。
工人和农村的扫盲班也用它。先教声母韵母,再教拼读,学员认不了几个汉字,却能先把自己的名字拼出来,写在工牌上。这套办法当时叫注音识字,后来编成了课本,用到很多地方。
课本扉页上的那一行
课本的扉页上印着「一九五八年二月」。同一年,这套字母开始出现在字典的检字表、邮局的包裹单、火车站的水牌上;再往后,是护照上的地名、电脑键盘上的输入法。
一九七七年,联合国第三届地名标准化会议决定用汉语拼音拼写中国地名, Peking 改 Beijing,Tientsin 改 Tianjin。那一年离方案批准十九年。
那一天,农历还是丁酉年腊月廿三,己未。腊月廿三离春节还有六天,会场里的人散会回家,路上大概能买到糖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