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吉林市郊的天空亮了一下,接着是轰鸣,几百里外都听得见。
三点零一分五十秒
一九七六年三月八日,十五时一分五十秒左右,一块重约四吨的陨石从地球公转轨道的后方追上来,相对速度每秒十五到十八公里。它冲进大气层,前面压出一层高温高压的气,表面开始熔融、剥落,一路撒下碎屑。
在十九公里的高空,它炸开了。主爆裂一响,大大小小的碎块呈辐射状散开,落向地面。地面上的人抬头看见的是一个火球拖着烟,随后听见连续几声爆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放炮。
那天的日历是农历二月初八。东北的三月还在冬末,地里冻着,河上还走得了爬犁。
七十二公里长的一条带
碎块落在一片平原上,东起蛟河一带,西到永吉,东西长七十二公里,南北宽八点五公里,总面积近五百平方公里。这一带住着上万户人家。
事后收集到的标本:较大的陨石一百三十八块,碎块三千余块,总重二千六百一十六公斤。这一场被定名为吉林陨石雨,是世界上已知规模最大的一次石陨石雨。此前人们见过零星的陨石坠落,没见过这么大范围、这么多碎块同时落下来。
最小的碎块只有半公斤,落在田埂上,被社员捡回家,用报纸包着送到公社;最大的那几块,是后来的考察队按目击方向一段段搜出来的。
六米半深的坑
最大的一块落在永吉县桦皮厂镇靠山村。它砸穿了一点七米厚的冻土层,钻进地下六点五米,形成一个直径两米、深六点五米的坑,坑口腾起蘑菇状的烟尘。溅起的碎土最远飞到一百五十米外。
冻土帮了大忙。三月的地面冻得像石头,冲击力没有把土扬得太散,坑壁也立得住,考察队后来一锹一锹往下清,能把整块取出来。要是落在化冻的软土里,这么重的石头很可能整个陷进去,找都难找。
这块陨石重一千七百七十公斤,后来编号吉林一号。它是一块 H 球粒陨石——含铁量高的球粒陨石,棕黑色,表面布满气印,那是熔融的壳被气流压出来的凹坑。落点离最近的民房只有六十米。
整场陨石雨没有伤到一人一畜,也没有砸坏一间房。白天下石头,落在住着几万人的地方,这个结果在当时被反复提起。
地震台上的一笔
一号陨石落地时的震动相当于一点七级地震。吉林地震台和丰满地震台都记到了这一笔,波形上的时刻是十五时二分三十六秒。
这一笔很要紧。目击者说的时间有前后,广播里播的时间是整点报的,只有地震台的记录精确到秒。后来所有关于这场陨石雨的记述,用的落地时刻都以台站的记录为准。地面上一块石头落地,被几百公里外的仪器按秒记下来,这种事不多。
一千七百七十公斤
世界最大的石陨石此前在美国,重一千零七十八公斤。吉林一号比它重了近七百公斤。
这块石头的老家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测年给出的母体年龄约四十六亿年;大约八百万年前,母体在一次碰撞中碎裂,这块碎片沿着自己的轨道飘了八百万年,最后追上了地球。成分分析在里面找到了脂肪烃、芳香烃、氨基酸等有机化合物。
球粒是太阳系早期凝聚出来的小颗粒,直径多在毫米级,藏在石头里,切片后能看见。一块石头把四十多亿年前的凝结、八百万年前的碰撞、十几秒里的熔融,全叠在一处。
石头后来进了吉林市博物馆,专门设了一个陨石展馆。最小的碎块摆在展柜里,和一千七百七十公斤的那块放在同一间屋子。
二月初八,己未
丙辰年二月初八,公历一九七六年三月八日,日干支己未。
农历的月份按朔望排,这一带乡里记日子还按农历,村里人说「二月初八那天下午」。己未这一格,落在陨石表面那些气印里——凹坑一个挨一个,像被谁用指节按过,按完就定了型,再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