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架上的霜
发射架上的霜还没化。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戈壁滩上的风从塔架底下穿过去,把电缆吹得轻轻晃。加注完了,人都撤到安全距离以外。
十一时三十分,长征二号点火。
丙子上天,己卯落地
这一天是乙卯年十月廿四,日干支丙子。卯是兔年,十月已入冬。
从十月廿四到十月廿七,中间隔三个干支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卫星上天那天是丙子,落地那天是己卯。六十甲子转一圈是六十天,这三天只占了最前头的四个字。
发射窗口不是按干支定的。它按轨道、按光照、按回收区的天气定。干支在这儿只做一件事:把「三天」这个长度,标在了一串谁都能查到的日子上。
一个「回」字难在哪儿
把东西送上天,和把它收回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送上去只要推力够;收回来要解决一堆问题:姿态怎么控制,返回前怎么调头,制动火箭什么时候点火,防热层顶不顶得住,降落伞什么时候开。返回舱再入时表面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舱体用的是蜂窝结构防热层。
卫星的轨道倾角六十三度,每一圈都从差不多同一片地面上过,拍照的区域可以预先排好。卫星上天要干活,干的是拍照。返回式卫星的主载荷是一套摄影系统:一台地物相机对着地面预定区域拍,一台星空相机同时拍星空,事后用星的位置校正卫星的姿态误差。这套东西一九六六年起由长春光机所论证、研制,王大珩主持,一九七四年十月才交出可供飞行试验用的成品。
中国从一九六七年开始研制返回式卫星。一九七〇年这项工程被列为国家重点,各系统全面展开。一九七四年八月,第一颗卫星和运载火箭出厂测试合格,九月运到酒泉,定在十一月五日发射。
那次没成。火箭起飞后不久失控,卫星没能入轨。第二年从头再来。
氮气压力掉得比预想快
一九七五年这次,入轨是准的:近地点一百七十三公里,远地点四百八十三公里,倾角六十三度。地面测控站开始跟踪。
问题出在入轨之后。卫星上的氮气压力下降得比预想快。返回式卫星靠喷气产生反作用力来控制姿态,气要是漏了,姿态就控不住,卫星就回不来。
为了这次任务,地面新建了四个测控台站,加上原有的站点,才能全程跟住卫星。
渭南测控中心里,意见分成几种:有人主张第二天就让它返回,免得夜长梦多;有人说回收区第二天的条件不好;也有人主张按原计划等到二十九日。钱学森和国防科委的马捷赶到渭南,把控制系统和测控系统的负责人找来问。
杨嘉墀算了一遍,判断压力下降是地面与太空温差造成的,过一段时间会稳定下来,不必提前返回。钱学森听了,决定按原计划走。
四十七圈之后
卫星在天上绕了四十七圈,平均九十来分钟一圈,三天里把预定地区拍了一遍。
回收区定在四川南部,是几种方案反复比较后的结果:那里人烟不密,地势起伏不算太险,搜索的队伍进得去。
返回舱里装的是胶片暗盒,落地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取出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返回舱分离、制动、再入,降落伞打开,落在四川中部的预定回收区。搜救的人赶过去,舱体烧得发黑,里面的胶片暗盒完好。
那天是己卯日。从丙子到己卯,四天三夜,天上走了四十七圈,地上过了三个整日。
此后几年,同型卫星又发了几颗,回收一次比一次稳。后来有人问起这次回收,钱学森对杨嘉墀说了四个字:控制有功。这四个字没有记在历书上,记在了型号的档案里;而丙子和己卯这两个日子,随便哪本旧历书都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