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立冬后一日,七十八岁的李富孙替别人的藏书楼写完一篇记。
署款不写月日,写节气
《别下斋藏书记》末署:「道光二十一年,岁在辛丑,立冬后一日,嘉兴李富孙拜譔,时年七十有八。」作序的人没写九月廿五,写的是节气次日。这类署款要靠当年的时宪书才读得准:立冬在哪一天,后一日自然落在哪一天。
这一年立冬在九月廿四,公历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七日;后一日是九月廿五,公历十一月八日。农历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年干支辛丑,日干支丙子。节气是太阳行至黄经某处的时刻,年年略有移动;「立冬后一日」这个说法,只在辛丑这一年成立。
记里先讲的是聚书之难
起笔不夸楼:「自古藏书之难,繇于聚书之不专。聚之不专,繇于其心之不好。」引欧阳子「物必聚于所好」,又说好之而无其力、有力而不好之笃,都不能聚。接着列明代藏书之家:鄞范氏天一阁、西亭宗正聚乐堂、晋江黄氏千顷堂、昆山叶氏菉竹堂、山阴祁氏澹生堂、秀水项氏天籁阁、常熟毛氏汲古阁;国朝则有秀水曹氏静惕堂、朱氏曝书亭、长洲徐氏传是楼、济南王氏池北书库。
一串楼名排下来,落点却在藏书楼的寿命:「而天一阁岿然尚存,其诏后人葆守之法至善也」。能聚只是前半截,能守还得有章程。替别人的新楼作记,先把前代楼名的存殁摊开,话说得并不轻松。
五万卷与「别下」两个字
写到主人只有几句:「今海昌蒋君生沐,少失怙,性耆古,好读。书自十龄即喜购书,迄今十余年,积有五万卷,并有宋元旧椠旧精钞本,并世所希觏者。」又说蒋氏已把所藏若干种付剞劂,为宜年堂丛刻行世。拿朱竹垞太史八万卷作比,说「今好之既笃,则岁增月益,其储藏正未可量」。
斋名的解释放在末尾:孔子言困学为学知之次,君能读其书,己无媿于学知,而犹以别下为名,「其亦自抑而自厉之者欤」。记里没有量楼高、数椽数,卷数与斋名两个数目,一个实、一个虚。
一篇记放在丛书卷首
《别下斋丛书》收书二十八种九十卷,多词学专著,先辑为宜年堂丛刊,后经重编;《涉闻梓旧》收书二十五种一百卷,主要收金石考订之作,是前者的续编。校勘之外,蒋氏还延张廷济、费晓楼、管庭芬、许光清等人在别下斋共同评校、问难析疑,另辟「思不群斋」专藏明刊本、抄本与善本。
李富孙作记时已七十八岁,署款把年岁写在末尾,是当时题跋的习惯。记中称蒋氏「少失怙」「自十龄即喜购书」「迄今十余年」,三句把一个人的藏书史压缩到十来个字;五万卷这个数,靠的正是这十余年。
斋名取「困学」之意。孔子把困而学之列在学而知之之后,记里说君能读其书、己无媿于学知,而犹以别下为名,是自抑自厉。楼有楼名,丛书有丛书名,一篇记在卷首把两者的来路都交代完,后面才交给目录。
这篇记收在《涉闻梓旧》卷首,卷首另有一篇咸丰元年的引。蒋光煦后来辑刻《别下斋丛书》与《涉闻梓旧》,校勘为艺林所重;记是替刻书作的前言,不是替楼立的碑。写的时候,书已付刻,楼仍在添书。
同一部丛书里,金石录续跋署款在道光丙午,比这篇记晚了几年。前人的序、后出的跋、卷首的引,各按各的年月排,谁也不替谁改日期。序末那五个字「立冬后一日」,反倒比卷数更难换算。
节气过去了,日子还在
换成公历,这篇记成于十一月八日,辛丑年九月廿五。年干支写在署款里,日干支没有;要补出丙子,得拿当年的历书对着九月廿五去数。署款用节气,读的人用干支,两下并不冲突,只是各自方便。
书按卷数排,五万卷是一个概数;日子按干支排,一格就是一格。李富孙落笔那天写的是「立冬后一日,时年七十有八」,纸角上另可注一小字: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