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签字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
江南造船厂的码头上,一条新船靠着,船身还没上锈,漆是灰的。交接文件摊在一张桌子上,两边的人签字,交换,握手。
这条船叫「东风」。万吨级,远洋。
腊月初九
农历腊月初九,己未。
公历已经走到一年的最后一格,农历才刚进腊月。春节还有一个多月——乙巳年还没有过完,船上的人却要按公历结算这一年的账。
这一天是星期五。厂里的年度计划到这一天结清,交船算今年的,明年另起一本。
一条船难在哪儿
万吨轮不难在"大",难在配套。
船体是钢板焊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焊缝要过检,X 光拍片,看有没有气孔、夹渣。一条万吨轮的焊缝加起来几十公里,每一段都要有人签字。
更难的是主机。船用柴油机要连续运转几十天不停,曲轴、连杆、活塞环,一件不合就趴在海中央。那时候中国自己能造的船用主机功率有限,万吨轮的主机是道坎。
还有导航、舵机、锚链、救生艇。船检的项目,一项一项过。
船也不是一次造完的。先在船台上分段拼,焊成一个整体,再下水;下水之后靠码头做舾装——装主机、铺管路、拉电缆、刷漆,大半年的活都在水里干。
江南厂的底子
江南造船厂的前身是江南制造总局,同治四年开办,造过枪炮,也造过船。
厂子在黄浦江边,船台朝西。民国年间这里造过万吨级的运输船,也修过外国的军舰。技术和工人都在,只是中断了多年。
五十年代起,厂里重新造海轮。几千吨的、上万吨的,一步一步往上走。「东风」号是这一步的顶点——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建造,跑远洋。
为什么赶在这一天的账上
交接本来可以再缓几天。
但年度计划不等人。船交在这一天,算这一年的产量;交在明年一月一日,就归下一本账。厂里的报表、局里的汇总、部里的数字,都按这个界线切。
于是码头上赶了一场。文件签完,船挂旗,鸣笛,拖轮把它顶出泊位。
这一天交船,还有一个意思:一九六五年是调整任务的最后一年。这一年过完,下一个五年计划就要开始。「东风」号赶在年末交出去,像是给这一段画了个句点。
出海以后
「东风」号后来跑过远洋航线,去过日本、东南亚,也远航到欧洲。
它跑起来以后,中国远洋船队里第一次有了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万吨轮。此前跑远洋的船,多半是买来的旧船,或者是按外国图纸造的。
一条船的意义,往往在它跑了两三年之后才显出来:备件能自己造,修理能自己修,改了航线不用问别人。这些事在交船那天看不出来,在船跑起来之后,一件一件都成了账。
船东最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条船能不能一直跑。远洋航线上,停一天就亏一天。所以交船之后头一年,厂里还派人随船,记录主机的工况、船体的振动、管路的渗漏。这些记录回来,改的是下一条船。
腊月初九的夜
交船那天,厂里放了鞭炮。
黄浦江上的风冷,码头上的灯照着船身。船上的桅灯亮起来,红的绿的,按规定挂。
农历腊月初九,月亮是上弦过后,前半夜挂在天上,半夜落了。船出港的时候,江面上有月光。
六十甲子这一天走到己未。己未之后是庚申、辛酉,一天一格。船离了码头,日子还在岸上走:腊月初十、十一、十二,然后是腊月廿九——那一年腊月是小月,廿九就是除夕。
船在海上,不过年。它按自己的班期走,走到哪个港口,就在哪个港口卸货装货。
岸上的历书翻到丙午年正月初一的时候,「东风」号已经在几千海里之外。船上的人不看农历,看航海天文历——那上头也有干支,只是没人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