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丽营盘山的下午,坡上摆着一排仪器。太阳还高,天很亮。
全食带从西南边境进来
一九八〇年二月十六日,月亮的影子从云南西南边境扫进来,经昆明,到贵阳附近出去。全食带在国内长一千一百公里,宽约一百公里。云南天文台正好在带里,那一年又赶上太阳活动第二十一周的高峰期,观测价值比平常高。
中国科学院组织了多学科综合观测,二十三家单位、三百多人、三十一个项目。观测点分三处:瑞丽营盘山是主观测点,潞西作辅助,昆明的凤凰山以射电观测为主。总指挥部设在云南天文台,一九七九年十月就开始筹备。
选址队先去踏勘,九个人,一辆载重四吨的解放牌卡车,在德宏的潞西和瑞丽境内跑了二十一天,看的是气象、地形、道路、供电和后勤——西边地平线要平,卡车要能开进去,电要能接上。最后定下营盘山。
初一必是朔
这一天的农历是正月初一。
农历的月按朔望排:初一为朔,月亮走到太阳和地球之间,被照的那一面背着地球,所以看不见;十五前后为望,月亮整夜在天上。日食只能发生在朔,因为只有这时月亮才可能挡在太阳前面。反过来说,日食落在初一,是历法的必然,不是巧合。
历法上还有一层:这一天正是庚申年的第一天。前一日的年干支是己未,从正月初一起换成庚申。而这一天的日干支,恰恰也是己未——旧年的年号,正好落在新年的第一天。
全食带的位置是算出来的。日食的周期有规律,隔十八年十一天左右,日月地的相对位置大致重演一次;把历史上的日食按这个周期排下去,再按各地的经纬度算高度角、算食分,就能提前几年定下在哪里等。
二十三家单位,三十一个项目
观测项目从太阳外层大气的光谱,到电离层、地磁、气象、重力,能搭上的都搭上了。仪器从北京、南京、昆明各处运来,先到昆明集中,再往边境运,一路上坡陡弯急。
为了稳妥,指挥部在一月里安排了三次演练:仪器架好,走一遍流程,掐一遍时间,把可能出岔子的地方找出来。演练不是走过场,全食只有一分多钟,动作错一步,这一趟就白来了。
十七点二十七分,初亏
二月十六日下午,潞西和瑞丽的天气放晴。初亏在十七时二十七分,食甚十八时三十二分,全食持续一分四十秒,食分一点零三,太阳的地平高度十度四十九分。
高度只有十度,太阳压得很低,被山和树挡一挡就看不见。观测点选在西边地平线开阔的地方,就是为了这一分多钟。生光之后不久,太阳就落了。
营盘山上,仪器对着西边,人蹲在仪器旁边,不敢抬头看,只盯着计时和取景框。日冕在太阳周围铺开,肉眼能看见,但不能久看。
一千零四十二条谱线
北京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和南京天文仪器厂三家合作,用国内能找到的器件装了一台无缝光谱仪,架在瑞丽县城西北的谷家大地堡。全食时,他们在四百八十到五百九十纳米的光谱范围里,拍到了一千零四十二条色球谱线和三条日冕谱线。
这是国内第一次拍到这么多色球谱线。仪器是拼出来的,方案是沈龙翔、尤建圻、卢保罗几个人定的,成果后来拿了中国科学院的科技进步一等奖。
同一天,北京天文馆做了一批日全食科普海报,宣传队下到全食带的山寨里,教人怎么看。云南省教育厅、省科协、团省委联合通知各地,在中小学里讲日全食。
正月初一,己未
庚申年正月初一,公历一九八〇年二月十六日,日干支己未。
春节这天,边境山寨里的人在过年,观测队在山上等天黑。己未这一格,落在营盘山那台光谱仪的暗盒上——暗盒盖上用铅笔写着「二月十六,初一」,写完把盒盖合上,等全食过去才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