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红色的夯土
安阳小屯村西北,有一片高出周围农田的岗地,三角形,东窄西宽。
一九七五年冬天,村里打算把这片地平整了修梯田。消息传到考古队,队长郑振香去交涉,把平整计划叫了下来。她的判断很直接:这片岗地离宫殿宗庙遗址只有一百多米,下面可能有东西。
十一月二十日,考古队开始钻探。耕土层下面,果然露出了殷代的文化层。
六米以下,水渗上来
夯土是墓的标志。商代的大墓,挖出竖穴,再用土一层层夯回去,夯一层,撒一层料,夯出来的土比生土硬。探铲打下去,手上感觉不同:生土带黏性,夯土发涩,铲头提上来能看出层次。
第二年开始正式发掘,主持人是郑振香和陈志达。
先清建筑遗址,清到一个灰坑。五月里,一片长方形的红色夯土露出来。夯土又硬又厚,不是自然堆积,是人一层层夯出来的。
按规矩,要先用探铲打几个孔,看看下面有多深。探到五米多,还是硬土。有经验的老技工说,下面不会有什么了,再往下就是水。
夯土不合常理。这一片岗地上,五米厚的夯土不是随便垫的。
探杆下陷七十厘米
五月十六日,天晴。郑振香定了这一天的活:多打几个孔,一定要探到底。
从六米往下,土成了湿泥,探铲带不上土,推杆吃力。工人何保国推着杆往下坠,探到七米左右,探杆突然下陷了约七十厘米,他使劲一坠,又下去了约五十厘米,碰到了硬底。
拔杆。满铲都是红漆皮。
在场的人围过来。师傅何振荣从铲里抓起一件东西,到水沟里洗净,是一个玉坠。
第二天起,发掘转到这座墓上,编号五号墓。
二十平方米的竖穴
墓口量出来,长五点六米,宽四米,深约八米,面积二十平方米左右。
和洹河北岸王陵区那些带四条墓道、上百平方米的大墓比,这是一座中型墓。墓不大,东西多。
墓底有椁室,木结构,早已朽了,只剩下板灰和漆皮。青铜器摆在椁室里,一层压一层。发掘时要一层一层画图、照相、编号,再起取。
随葬品一共一千九百二十八件。青铜器四百六十八件,此外玉器、骨器、象牙器、陶器、蚌器都成批出土。礼器一百九十件,其中一百零九件铸着两个字:妇好。
三联甗是一件大器,三个甑连在一个鬲上,可以同时蒸三样东西。偶方彝形制少见,像两件方彝并在一起。大铜钺两件,刃口有使用痕迹,钺是兵器,也是权柄的标志。
铭文上的两个字
妇好这个名字,甲骨卜辞里有。
卜辞记她领兵出征,记她主持祭祀,记她生过孩子,也记她生病时商王反复卜问。她是商王武丁的配偶。墓里一百多件器物铸着她的名字,说明这些器是为她做的。
甲骨上记的事,和墓里摆的东西,是两套材料。一套是刻在骨头上的问句,一套是埋在地下的器物。两套对得上,一个人才从文字里走到实物里。
一座墓能证明的事有限。它证明这个人存在,证明她的地位,证明那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它不能证明的事更多:她说过什么话,长什么样,都不在。
墓里的青铜器摆在椁室里,按用途分组。酒器一组,食器一组,兵器一组。摆放的位置,是下葬时一次定下的,此后再没动过。
戊辰日的铲
五月的豫北,麦子快熟。岗地上的土晒得发白,挖出来的土堆在一边,颜色比地里的浅。
探铲提上来的那一刻,铲口上的红漆皮还带着湿气。泥是灰的,漆是红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器物上的。
戊辰日这一铲下去,下面三千年的东西开始往上走。后来它们进了博物馆的展柜,标签上写着出土地点和墓葬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