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制组里,没有一个人见过电视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七日晚上,天津无线电厂的一间试验室里,一台机器亮了。
屏幕鼓出来,球面,十四英寸,显像管要预热几分钟才出画面。屋里的人围着它,谁也没见过这东西真正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在接到任务之前,中国没有一台电视机在使用。
任务是上面压下来的
一九五七年,第二机械工业部第十局把两件事分了下去:电视发射中心的设备交给北京广播器材厂,电视接收机交给国营天津无线电厂。后者还有个代号,叫七一二厂。
那时候全世界已经有五百多个电视台、四千万台电视机,分布在英国、美国、苏联、法国、意大利、西德、日本等十几个国家。中国这边,电视广播还是一片空白。
那时候厂里的本行是收音机。电视是另一回事:要同时处理图像和声音,频带宽,电路复杂,一只电子管的参数偏一点,整幅画面就歪。
厂里临时组建试制小组。主持设计师是黄仕机,配了几位对无线电接收熟悉的老工程师王克中、钱瑞芬,另有负责机电的、负责仪器的、负责电路调试的技术员,还有两个工人。多数人没学过电视理论,解放初期毕业的技术人员也没上过专门的电视课。
照着苏联的机器,一点一点试
手里唯一能参照的,是一台苏联的「旗帜牌」十四英寸电子管电视机:拆开来看结构,量尺寸,抄电路,零件自己配。
当时的厂长米思贤后来说,生产电视机不像后来搞引进,人家有图纸可以拿过来,有专家来指导,这些都没有,就得自己琢磨。琢磨的办法是反复试:高频头调不准就换线圈,行不同步就改电容,图像扭曲就重绕偏转线圈。
最难的是没有仪器。示波器不够,就用万用表和氖泡凑;信号源不稳,就把机器搬到能收到信号的地方去试。
做出的机器定型为 820 型,屏幕三十五厘米,电子管,木壳,前面一块玻璃,右边一排旋钮:频道、亮度、对比度、音量。取名叫北京牌。
那天晚上,屏幕上出现一只猫
三月十七日晚,机器接到了信号。屏幕上先是雪花和横条,慢慢稳住,出来的是动画片《小猫钓鱼》。
这是中国自己造的第一台电视机第一次把画面显出来。后来有人说它是「华夏第一屏」,这个说法传开了,机器本身也进了博物馆。
机器做出来,一时也没几户人家买得起。当时的说法是,一台电视机的价钱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十年上下的工资。先配得起的是机关、部队、宾馆和少数文化单位,一台机器摆在一间屋子里,几十号人围着看,像看一场露天电影。信号靠一根竹竿支起的天线收,天线得架在空旷处,屋里的人看着屏幕喊方向,屋外的人转杆子。
一个多月后,一九五八年五月一日晚上七点,北京上空出现了电视信号。北京当时只有五十台接收机,屏幕上是一幅以广播大楼模型为背景的画面,上面写着「北京电视台」。新华社当天发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座电视台已于五月一日开始实验广播。
六月十五日,北京电视台在演播室里直播了第一部电视剧《一口菜饼子》,二十多分钟。九月二日正式播出,沈力成了第一位电视播音员。
此后两三年,上海、哈尔滨、天津、广州也办起电视台。节目全是直播:新闻用纪录片和口播,文艺是剧场里现演,胶片贵,拍下来也来不及洗。一个节目演完就没了,没有带子可留。
铭牌上的出厂年月
那台机器的木壳后来裂了,修过。机箱背面钉着一块小铭牌,印着型号和出厂年月。
一九五八年三月。戊戌年正月廿八,癸巳。那天天津的夜里还冷,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屋里就它一个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