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庙的院子里架起机器
三台电影机在泰山庙的院子里对着同一片天。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一日,甘肃临洮岳麓山,西北队的队员把仪器从箱子里抬出来,摆上三脚架,用土办法找水平。
临洮县城在脚下。洮河从城边过去,城墙围着街道,再远处是雪山。这天是农历八月初一,天很晴。
初一朔日,日食只在这天
日食只可能发生在朔。月亮走到太阳和地球中间,三者成一条线,地面上才看得见影子。朔就是农历的初一,所以旧历里记日食,日子多半落在初一前后——这一条,比任何推算都直接。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正是辛巳年八月初一,日干支壬申。八月初一的月亮整夜不露面,天亮时它已经在太阳边上,谁也看不见,直到它把太阳咬出一个缺口。
中国上一次有这么好条件的日全食,要追到明代。全食带这次从新疆入境,经过青海、甘肃、陕西、湖北、江西、福建、浙江,横穿八个省,扫过一百一十二个县,全程四千公里,影子跑完用了八十五分钟。这样的机会,等一辈子也未必轮上一回。
三千公里走了四十三天
观测队是从昆明出发的。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抗战后西迁到昆明,仪器也跟着进了山。原先订的一台大型地平镜从美国海运到香港,接运的专机到了,镜子却在码头的仓库里被炸毁。重新订购来不及,国内凑起来的仪器只够一处使用,原定天水、安康两地的计划只好并到一处,最后定在临洮。
六月三十日,张钰哲带着队员和装箱的仪器上一辆卡车,从昆明凤凰山出发,走了四十多天,八月十三日到临洮。一路上经常遇到日机,展览、演讲、放科学影片,走走停停。
到了临洮,县里把最好的旅馆和饭馆包下来给他们住,师范和农校的操场先做过观测点,后来嫌城里人声嘈杂,改到岳麓山的泰山庙。警察守庙,缉查队盘查过境的人。驻在当地的步兵学校送来十匹好马和一台手摇发电机。观测前一夜,一个炮兵团开进临洮,兰州机场上二十多架战斗机等着拦截第二天可能来的轰炸机。
三分钟里,城里没有锣声
全食在正午前后。太阳一点点缺下去,天色发灰,气温往下掉。院墙外没有人敲锣,也没有人敲盆——前几天队员们沿街讲过,这是月亮挡住了太阳,不是天狗吃日。
食既那一刻,日冕从黑盘子边上散出来,像一圈没有边的白羽毛。三台电影机同时转,一台拍五彩片,一台拍普通片,第三台由区永祥带上飞机,从轻轰炸机的舱口往下拍月影扫过地面。中央广播电台的冯简对着话筒用国语和英语解说,声音经有线电话送到兰州,再由无线电转到重庆。
全食只有三分钟多一点。这三分钟里,测到了准确的时刻,拍到日冕照片三张,测出日冕亮度是满月的零点三七倍,拍到日冕和色球的光谱,还留下了一部两分多钟的无声影片。
拍日冕用的是一台短焦摄影镜,镜筒对着太阳,后面装暗盒;拍光谱另有一套,光先经过棱镜散成一条彩带,再由摄谱仪记下来。日冕的亮度要跟满月比,得在同一套底片、同一种冲洗条件下比,所以队里还带了标准光源。这些器具一件件摆开,院子里像个小作坊。东南队在崇安遇上阴天,天文观测没成,测到了全食期间地磁的变化。两边合起来,一百七十多项资料。
底片存进柜子
观测记录整理完,张钰哲给那篇文章取了个题目:《在日本轰炸机阴影下的中国日全食观测》。
那三张日冕照片后来存进昆明凤凰山的柜子里,跟着研究所又搬了几次家。片子上的太阳边缘有一圈不均匀的光,和任何一个壬申日的中午都不同——一年里壬申要出现六回,只有八月初一的这一回,太阳被遮住了三分钟,又被放了出来。
那天下午,泰山庙的院子里影子慢慢挪回原位,树影重新铺在砖地上,跟全食之前一样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