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打穿的那道墙
钢钎打到第四天,墙才透。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五日,成都西郊抚琴台。
打墙的是石匠,用的是铁锤钢钎,没有机械。洞口开在墓室正北,往南掏,先要穿过一道金刚墙;四天后凿出一个两米高、一米宽的口子,人才能进到后室。冯汉骥这天率抚琴发掘小组进驻现场,永陵第一期发掘从这一下开始。
八月初六无节气
公历九月十五日,农历壬午年八月初六,日干支辛未。八月初六,月相刚过新月不久,离中秋还有九天;历书上这天不标节气,也不是朔望,是个月里寻常的一天。年干支按农历年算,此时为壬午。
日干支依儒略日顺排,辛未前一日庚午,后一日壬申,六十日一轮,不因墓室里出什么东西而改序。栏目把日子记成干支,取的是它不随发掘进度、不随纪年改法变动的稳当;洞是哪天打通的,靠工程记录,不靠这两个字推。干支在这里只是坐标。
从防空洞到琴台
事情起头在两年前。一九四〇年秋,天成铁路局在成都西郊五里铺「琴台」土丘西北侧挖防空洞,掘到四米多深时被一面砌得整齐的砖墙挡住。一度被当作汉时琴台遗存,报告给冯汉骥;他到场勘查,认定这是一座墓葬,从砖的形制推断年代不会太早,因当时无力发掘,请铁路局把洞回填封闭。
「抚琴台」这个名字,本地附会过司马相如的琴台,也附会过诸葛亮的琴台。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永陵地宫的两次发掘》提到另一条线索:陆游在成都时到过永陵,《后陵永庆院》诗序里写「后陵永庆院在大西门外,不及一里,盖王建墓也」,位置只说「大西门外」,没有标出确切地点。冯汉骥之子冯仕美后来回忆,父亲在发掘之前查阅过很多史料。该文把「意外撞见」与「有目的去找」两说并陈,本文不判定。
一九四一年冯汉骥任四川博物馆首任馆长,开始拟定「琴台」整理发掘的计划。计划原定一九四二年七月进场,因日机连日轰炸成都而推迟;据该文所记,七月十五日空袭达到顶峰,城外西门三洞桥一带是重点,抚琴台离那里不远,虽未被炸,发掘也无法进行,遂延到九月。
后室里的淤泥
九月十五日进场后,小组借的是一九四〇年那个防空洞,从墓的正北方向往南挖。石匠打了四天钢钎才把金刚墙打穿;一九八九年实测,这道墙厚四米。凿出的洞口两米高、一米宽,进去便是后室,墓室里三分之二的空间被淤泥淤积,清理时还发生过塌方,所幸没有伤亡。
淤泥一车车运出去,墓室显得又高又宽。清出来的东西里有王建石像、玉册、哀册、谥册、谥宝。谥宝上刻「高祖神武圣文孝徳明惠皇帝谥宝」十四个字,把墓主坐实为五代十国时期前蜀开国皇帝王建,陵名永陵。此前所有关于琴台的说法,到这十四个字面前都退成了传说。
四川省情网所记第一期自九月十五日至十一月底,出土文物随后在成都市城守东大街四川省图书馆内展出。《新新新闻》《华西晚报》报道过发掘与玉册,郭沫若见报后给成都记者车辐写信问询。
金娃娃与一纸执照
王建石像出土时面部尚贴金箔,围观的人很多,成都人传「抚琴台挖出了金娃娃」。立达中学的学生瞥见石像,又见到在场的外国人苏立文,回校报告,闻讯而来的乡公所人员把发掘人员全部拘留,发掘一度中断;后来冯汉骥与时任教育厅厅长郭有守出示政府许可执照,才得以继续。这段插曲写进发掘史,靠的是当事人与后人的记述,本文照录,不添对话。
一九四三年三月一日至九月二十一日,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等单位合组「琴台整理工作团」,由吴金鼎主持第二期,重点清理封土以南区域并进一步清墓室,发现被盗痕迹,出土大量文物;结束后文物交四川博物馆整理,地宫再次封闭。一九六一年三月四日王建墓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九七一年墓南三百米处出土高三米一八的石人,与陆游所记相合。
谥宝不记日子
出土器物后来进了博物馆的展柜,编号、著录、展出,各有各的账。壬午年八月初六、辛未那一日留下的,是洞口刚凿通时的第一眼:三分之二的淤泥,一尊贴着金箔的石像,和一堆还没清完的玉册。谥宝十四字只写明墓主,不记日子。壬午年八月初六、辛未,是钢钎打穿金刚墙的那一天;玉册还压在淤泥里,等清理的人一页一页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