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政府门口那张红纸
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各地城市与乡镇的区人民政府门口,贴出了同样内容的一张布告。红纸黑字,末尾盖着方印。布告上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自本日起施行。
同一天是农历三月十五。北方刚过谷雨,南方的早稻已经插完。
五月一日,农历三月十五
这部法律是四月十三日由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通过的,四月三十日公布,五月一日施行。
公布与施行之间只隔一天,立法的人没有留缓冲。选在五月一日,是因为这一天全国放假,工厂停工、机关放假,布告贴出去,看的人最多。
这一年的年干支是庚寅,当天的日干支是丙申。
这部法要处理的,是当时大多数人的婚事。媒人上门说合,父母点头,庚帖一换,人就过门;童养媳从小养在婆家,长大圆房;有钱的人家纳妾,妾生的孩子地位低一等;寡妇要再嫁,得先过族里那一关。
这些事过去由礼俗管,官府很少过问。新政权的做法是把它们写进法律,交给区一级的政府去办。
起草时争论的一条是离婚自由。有人担心乡下闹出大批「休夫」的案子,也有人担心妇女离了婚没处去。最后的写法是:准离,但要经过登记或者判决,不许私下把人赶出门。
八章二十七条
全文八章二十七条,开头一章讲原则: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
禁止的条目写得很直: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禁止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
结婚年龄定为男二十岁、女十八岁。这个数字比当时民间习惯晚,也比许多地方的旧俗早——旧俗里,十五六岁成亲的并不少。
结婚证上的两行字
结婚要登记。男女双方到所在地的区人民政府登记,查明符合规定的,发给结婚证。证书上要写双方姓名、年龄、籍贯,还要写「自愿结婚」四个字。
登记簿是硬壳的,一页两人,按顺序编号。填错了不能撕,要划一道横线,在旁边重写,末尾签经办人的名。
有些地方的登记员头一天还不会填,把「籍贯」写成「藉贯」,被县里来检查的干部用红笔圈出来。
离婚也要登记
离婚同样是登记制。双方自愿离婚的,到区人民政府登记,领离婚证;一方坚决要求离婚、另一方不同意的,由区人民政府调解,调解无效,转报人民法院处理。
这一条在当年争论最多。有人说,乡下妇女不识字,进了区政府的门就腿软,哪里敢说「自愿」。也有人说,正因为如此,才要把门开在那里——门开着,总比没有门好。
家里的东西归谁
法里还写了几条不显眼、却最见分量的:夫妻双方对于家庭财产有平等的所有权与处理权;夫妻有互相继承遗产的权利;非婚生子女享受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加以危害或歧视。
这几条在纸面上是几行字,落到村里就是另一种场面。分家的时候,寡母能不能说话;再嫁的时候,前夫留下的地归谁;抱来的孩子算不算自家人——过去靠族里的长辈断,此后有了条文可以引。
条文不能立刻改变日子,但它给了争执一个说法的去处。
登记簿翻过一页
五月一日这天,很多登记处没有立刻办证:布告刚贴上,表格还没印齐,有的区干脆先登记名字,证后补。
到了月底,第一批结婚证发下去。纸是浅黄的,上面印着国徽与两行字,一行是双方姓名,一行是「自愿结婚」。
那天的干支是丙申。办事员在登记簿上写日期,写的是「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写完了在旁边补一句农历三月十五——乡下人认农历,问的是「今儿初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