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表走了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天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一间小屋里的人把刚装好的表放到桌上。
摆轮转起来,秒针一格一格往前。屋里没人说话,几个人凑近听声音。
三月初一,天还冷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乙未年三月初一,日干支甲申。
初一没有月亮。海河边的风还硬,屋里生着炉子,窗户缝糊着纸。试制组的小屋不到十平方米,一张工作台占了半间。
一百块钱,四个人
一九五四年年底,天津市轻工业局批准成立手表试制组。厂子是公私合营华威钟表厂,后来的天津手表厂。
组里四个人:王慈民、张书文、江正银、孙文俊。四个人都是修表的师傅,拆过无数只外国表,造表却是头一回。局里拨的经费一百元,全部家当是一间小屋、四台简陋的仪器。
一百元在当年能买几百斤小米。买不起专用设备,就自己改:车床是旧的,钻头自己磨,夹具用铁片弯。
选天津做这件事,跟这座城的底子有关。天津开埠早,洋货进来得多,钟表铺子沿街都是,修表的手艺人有活可干。四个人平时修的就是瑞士表、德国表,拆装熟了,才敢说仿。
一百四十个零件,一个一个锉
没有图纸,只能仿。他们挑了一只瑞士产的三针粗马表做样子,十五钻,结构相对简单。
一只表一百四十多个零件。夹板、齿轮、条盒、摆轮、游丝、擒纵叉,最小的比米粒还小,最薄的比纸还薄。
齿轮的齿形靠手锉。锉完对着放大镜看,齿距不匀就重来。夹板的孔要配轴,孔大了轴晃,孔小了轴不进,铰刀一点一点试。游丝最难,粗细不匀就走不准,几个人轮着弄。
十五钻的「钻」是宝石轴承的个数。轴尖架在宝石上,摩擦小,走得久。宝石是买来的,尺寸不合就磨,磨过了头,整颗废掉。表壳用铜料车出来,车完抛光,玻璃是圆的,压进圈里。
快慢针拨了又拨
装起来不等于走得准。第一只表装好,先看走不走,再看一天差多少。
实测的结果:表面朝上平放,二十四小时慢九十秒;表面朝下平放,二十四小时慢六十秒。这个精度在今天看差得远,在当时已经是拿得出手的成绩——毕竟零件全是手工做的,材料也不讲究。
快慢针拨了又拨,一天一天记。屋里挂着一只挂钟作参照,早晚对两次。
五颗金星,三个字
表盘是白的,上面镀了五颗金星,还有「中国制」三个金字,金星下面一行小字标着十五钻。
这只表定名「五星」牌。名字是厂里起的,取国旗上的五星。表带是后来配的,皮的,用久了发硬。
按当时的投料,试制组一共按五只表备料,最后装成三只。三只表后来分开存放,一只留厂,一只送上级,一只送北京。
后来的名字
一九五七年,表改名「五一」牌,取五一劳动节的意思。再往后,这个厂的产品用「海鸥」商标,走到今天。
产量是慢慢起来的。「五一」牌投产后按千计,买表要凭票。一九六九年,轻工业部在上海开全国手表行业会议,组织各方设计统一机芯,各厂按同一套图纸做,成本才降下来,表也才走进普通人家。
上海那边也在试。一九五五年九月,上海市第二轻工业局和钟表工业同业公会组织五十八人的试制组,做出十七钻细马的长三针表;一九五八年,上海手表厂建成,当年产了一万多只。
一只表带动的不只是表。游丝要钢丝,宝石轴承要人造刚玉,表壳要铜合金,这些配套的厂子跟着办起来。
那块表的壳子后盖上没有刻日子。厂里的陈列柜摆着它,柜签上写着年份和日期;甲申这两个字,只在当天的历书页上,跟秒针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