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印刷所里,刻工梁发把新雕的木板排齐。嘉庆二十年,公历一八一五年八月五日,第一份中文月刊登了出来。
木板与线装的版式
刊物叫《察世俗每月统记传》,英文刊名直译过来是《中国月刊》。编者为着让中国读者看着不生分,把「中国」一词音译成「察世俗」,把「每月」和「杂志」的意思合成「每月统记传」,几个字拼起来便成了这个拗口的刊名。它用的是中国传统古籍的版式,线装,雕版刷印,封面另加印一行「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不是铅字,也不是后来上海滩上那种轮转机印出来的新闻纸;一块木板刻一页,字口刻坏了要重来。
每期薄,六到九页。梁发是随米怜南下的中国刻工,早先在广州、澳门一带为马礼逊刻过书,认得中文刻版的整套手艺。马六甲这间印刷所里,中文的笔画要由中国人一刀一刀落在木头上,洋人写稿,华人刻版,两下里凑成一册。
印刷所为什么落在马六甲
马礼逊一八〇七年受伦敦布道会派遣到中国,头几年用在学官话与粤语上,后来编《英华辞典》、译书、写小册子。清廷在一八一一年定过《严定西洋人传教治罪专条》,在内地公开印书不便;口头宣讲又碰上中国方言繁杂,一地的话过一县就未必听得懂。米怜一八一三年来华与马礼逊会合后,提了个折中的办法:把出版基地挪到南洋华人聚居的地方去。
两人向伦敦布道会递过一份「恒和外方传道团」计划,里面列了三件要办的事,在马六甲设一所免费的中文学校,办一份中文月刊,再办一种英文期刊。米怜带着家眷和梁发等人,约在一八一五年五月二十二日前后抵达马六甲。筹备两个多月,八月五日这一期出了版,同日设起免费学校「立义馆」与印刷所。马六甲与广州之间海路相通,印成的册子后来经海路流入中国沿海,比在内地偷偷刻书省事得多。
一个月一期,怎么排
难处不在一期,在按期。这份刊物定为每月一回,从一八一五年一直出到一八二一年,前后七卷、五百二十四页,如今存于大英图书馆。内容分作「神理」「人道」「国俗」「杂识」几路:头一路讲教义,其余讲伦理、各国风土、天文地理常识,间或登诗歌与寓言。第二期上有一篇题为《月食》的短文,把还没发生的天象先登了出来,后来治新闻史的人把它算作中文报刊里最早的一条预告性新闻。
米怜任主笔,马礼逊、麦都思与梁发都为刊物写过稿。篇幅小、门类杂,靠的是每月不脱期。同期广州、澳门还没有中文定期刊物,书店里卖的是书,不是按期送到的册子;一月一回这个节奏本身,对读者就是件新东西。
谁在读,读到什么
刊物面向南洋华人,也随船流进中国沿海,不定价、不设报馆、没有报贩沿街叫卖,靠学校与传道的人分送。它跟后来《申报》那种靠广告和发行撑起来的报纸不是一回事。要到一八三三年,《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才在广州创办;一八五三年香港有《遐迩贯珍》,一八七二年上海有《申报》,中间隔着二三十年。
因此中文期刊从哪一年算起,历来有两种算法。北京图书馆一九六一年编《全国中文期刊联合目录》,从一八三三年起算;另有一路从一八一五年马六甲这一期算起,理由是它用中文、给中国人看、按月出版。两说各有各的道理,本篇不去裁断,只把这一天摆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一份薄册子,在南洋一间印刷所里按月开印。
封面上那行子曰
嘉庆二十年,年干支乙亥。公历八月五日离立春已远,农历年与节气年的口径在这一天上并不打架。日干支由儒略日推算为甲申,六十甲子里排第二十一位,这个位次只是给日子编号,与当日印了什么、印得成印不成并无关系。
封面上印的是「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写的是卷次与年号,没有公历,也没有甲申。甲申不进版面,它跟着这批木板、这批纸、这条往北去的船走。七卷印完,刊物停了,梁发后来仍在刻书,马六甲的印刷所还接着印别的东西。甲申只是乙亥年里的一天,往后每六十天还会再来一回,而木板上刻下的字,得等下一期才排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