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幅壁画上抄下来的寺
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六日黄昏,山西五台县豆村外的山道上,四个人牵着驴下来。
带头的是梁思成,同行的有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这是中国营造学社第三次进山西。梁思成腿上有旧伤,林徽因带着肺病,路上大多靠驴。
线索来自一本图录。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编的《敦煌石窟图录》里,第六十一窟的《五台山图》上标着一座「大佛光之寺」。图上画的是唐人的想象,画里的寺在五台山外围。他们判断,这样一座在唐代就上了壁画的寺,若还立在原地,多半没被人改建过——越偏远,越没人有钱去修。
豆村距寺还有五公里沙石路。转过山道,他们远远看见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屋顶,出檐很长。
中国营造学社是一九三〇年由朱启钤创办的,梁思成主持法式部,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宋《营造法式》里那些术语和实物对上。要对上,就得一处一处去量真的房子。此前几次山西之行,他们找到的都是辽、金、宋的构架,唐的还没有。木构怕火、怕虫、怕后人翻修,翻修时往往拆旧建新,能留一千多年的极少。
门一开,里面是黑的
寺里只剩下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僧和一个哑巴弟子。说明来意,老僧把门开了。
殿在十米高的台基上,面阔七间,横长三十四米,进深二十米,净高近九米。门一推开,里面昏暗,佛坛上立着三十多尊彩塑,菩萨的腰微微向前倾,腹部略凸——这是唐中叶以后造像的样子。两侧还有两百多尊明代的罗汉。
斗拱巨大,出檐很远,屋檐下的木构件简洁到近乎笨。梁思成后来说,他一看就断定这比他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座木构都老,但老到什么时候,说不出来。
脊檩后面,几千只蝙蝠
判断年代要去梁架上看。殿里的北檩藏在一层顶板后面,只留了檐下一个窄缝。第二天,梁思成从缝里爬进去。
里面是几千只蝙蝠,聚在脊檩上,厚厚一层,赶不走。手电照过去,他先看见的是「叉手」——斜撑在脊檩两侧的短木,做成古法。这种构件在国内木构里是孤例,此前只在唐画里见过。钻出来的时候,背包里爬满了臭虫。
梁底下那行墨字
过了几天,他们在梁下看到一行墨书:「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这个名字在殿里出现过两次——佛坛前端的一尊小塑像旁,也写着同样的字。
随后是更关键的一行:唐大中十一年。公元八五七年。
出资建殿的是一位姓宁的女施主,主持工程的是愿诚禅师。塑像按施主的模样塑在坛前,一千多年没动过。林徽因和那尊像合了一张影,说想在这里也给自己塑一尊,陪着这位唐代的女弟子坐上一千年。
这一趟他们错过了另一座。距佛光寺不远的李家庄有座南禅寺,大殿重修于唐建中三年,公元七八二年,比佛光寺还早七十五年,是今天所知中国最老的木构。它不在《五台山图》上,一行人的名单里也没有它,直到一九五〇年代文物普查才被认出来。中国现存的三座唐代木构——南禅寺、广仁王庙、佛光寺——都在山西,彼此相距不到二百公里。
几天之后,北平那边打起来了
调查没有做完。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响了,一行人收拾东西南下。测稿、照片、注记,装箱带走。此后八年,营造学社在四川、云南一带继续跑,量祠堂、量民居,唐构再没有碰上第二座。
一九四四年十月,梁思成在《营造学社会刊》上发表《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把这座殿的尺寸、结构、题记一条一条写清。此后中国建筑史讲到唐代,绕不开这座殿。
那张测绘图的第一页右下角,记着调查的时间:民国二十六年六月。按农历,是丁丑年五月十八,甲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