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墩,抽水机响了一夜
湖北随县,擂鼓墩。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二日,凌晨。
抽水机响了一夜,椁室里的水位一寸一寸往下落。几十个人围在坑边,手电照着水面,等器物露头。
水落到一半,中室靠西壁的地方,先冒出两架钮钟的顶。接着是横梁,是挂钟的铜钩,是一排更大的甬钟。
坑边摆着木箱和标签。每取一件,先量位置,再编号,再装箱。水还在渗,抽水机不能停。
四月十六,水里没有日历
这一天是戊午年四月十六,日干支甲申。
墓里没有日历。墓主下葬在战国早期,公元前四三三年左右,距这一天两千四百多年。
墓主叫曾侯乙,曾国的国君。墓里出一件镈钟,铭文记着楚惠王五十六年,楚王为曾侯乙铸器送葬。年代就是照着这条铭文定的。
考古队记日子,用公历,也用发掘日记的页码。甲申这两个字,是后人按历法给它补上的。
厂房底下的一座大墓
一九七七年九月,空军后勤的一支部队在东坡建厂房,推土机推到了青膏泥。再往下,是木炭,是椁木。
一九七八年三月,湖北省的考古队来勘探。探铲打下去,带上来的是木屑和漆皮。墓坑比马王堆汉墓大得多。
坑里有一个盗洞,斜插到椁顶,断了一块盖板。盗洞没有打穿,椁室里的东西还在。
五月十一日,全面发掘开始。先清填土,再揭椁盖板。四十七块盖板,一块一块吊起来,底下是四米多深的水。
六十五件,两千五百多公斤
水退下去,钟露出来。六十五件,大的比人还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合起来两千五百多公斤。
其中钮钟十九件,甬钟四十五件,还有一件楚王送的镈钟,挂在架外。三样钟形制不同,音区也不同。
钟挂在曲尺形的钟架上。架长十米有余,高两米七,分三层,由六个佩剑的青铜武士托着,武士站在铜座上,头与手顶着横梁。
钟架是铜木结构,接榫处严丝合缝。埋了两千多年,架子没塌,钟没掉。
一钟两音
这些钟不是圆的,截面像两片瓦合起来,叫合瓦形。敲正鼓是一个音,敲侧鼓是另一个音,两个音差小三度或大三度。
一套钟,五个半八度,十二个半音齐备。钟身上铸着铭文,标着律名、阶名,还记着曾国与楚、晋、齐等地律名的对应。
铭文是铸上去的,不是刻的。字口里还留着铸痕,笔画的粗细,和铜液流动的方向有关。
过去有人说,先秦只有五声音阶。这套钟出来,七声音阶、十二律,都摆在铜上了。
测音那天
六月二十八日,音乐研究所的李纯一、黄翔鹏到了随县,把六十五件钟逐个测音。
测音用敲击,一件一件敲,记下正鼓音和侧鼓音的音高,再和铭文上的律名对。
测完,专家在现场奏了一曲《东方红》。声音从坑里传出去,在场的人都不说话。
那是这套钟出土后第一次响,也是原件少数几次发声之一。此后原件不再敲,录音和演出都用复制件。
复制件与后来的声音
一九八四年,第一套复制件做成。从雕模、翻模到浇铸、调音,一步步试,调音靠打磨钟壁,磨薄一点,音就低一点。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的庆典上,编钟复制件奏了《交响曲1997:天·地·人》。二〇〇八年奥运会,颁奖音乐用了钟声的采样。
原件留在湖北省博物馆,单独一间展厅,恒温恒湿。玻璃外面看得见钟架上的铜人,剑还挂在腰上。
甲申日的水退下去,钟从泥水里露出来。墓里没有日历,二十四百年空白,从这一天起又有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