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城墙上那个洞
定陵的宝城是一圈红墙,墙里就是埋着万历皇帝的地宫。墙皮多处剥落,砖缝里长着草。
一九五六年春天,勘查的人在宝城南侧看见一个洞,离地三米多,直径半米。洞口边缘的砖是塌的,往里看是黑的。
四月初十,早上七点
公历一九五六年五月十九日,农历四月初十。这一天的日干支是丙戌,年干支丙申。
早上七点,发掘工作队在宝城南侧集合。副队长白万玉下令动工,队长赵其昌先下锹。土是干的,挖下去不费力,一锹一锹往上传。
本来是去挖长陵的
发掘的事,起于一九五五年十月。吴晗等六人联名上书,请求发掘明长陵,理由是能建地下博物馆,也能补明史的空白。
文物局局长郑振铎、考古所副所长夏鼐不同意。全国考古人员不过十几个人,丝织品、书画出土以后怎么保,谁也拿不出办法。意见递上去,最后还是决定发掘。
一九五五年底,长陵发掘委员会成立。可长陵太大,找了一个冬天,连墓道的边都没摸着。工作队退一步,先找一座小一点的陵试掘,积累经验。
转机是那个洞。夏鼐从城里赶来看过,判断这可能是通往玄宫的入口。挖长陵的计划,就这样改成了挖定陵。
三条探沟
发掘用的是探沟法:在地面上开长条形的沟,一层一层往下揭,看土色、看夯层,跟着迹象走。
第一条沟从洞口往下开,挖到几米深,碰到一道砖墙,墙上有门的样子,却不是门。第二条沟偏了方向。第三条沟换了位置,沟底开始出现整齐的石条。
土是一筐一筐抬出来的。沟壁要留台阶,人才能上下;下雨要盖席子,怕沟壁塌。几十个人轮班,白天挖,晚上有人守。
队里住在陵园旁的旧房,吃大锅饭,晚上点着灯整理记录。工具是铁锹、手铲、簸箕、卷尺、水平仪,没有一件电动的。照片用黑白胶卷,拍一张记一张。
每一层土都要记录:土色、厚度、包含物,画在图上,编上号。挖出来的碎砖、瓦片、炭屑,都装袋留着,不随手扔。这套做法当时刚学过来,人是边干边学。
一块指路的小石碑
挖到中途,沟底出了一块小石碑,半米高,三十厘米宽。碑上刻着一行字:「此石至金刚墙前皮十六丈,深三丈五尺。」
这是当年修陵的人留下的记号。皇帝下葬以后,陵门封死,后人再要找门,就靠这块石头指路。十六丈是水平距离,三丈五尺是深度。
有了这块碑,队伍不用再猜。顺着指的方向开沟,一米一米量过去,沟底的土越来越湿。
一年后的同一天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傍晚,金刚墙露了出来。墙用城砖砌成,砖缝里没有灰浆,一块一块干码着。
赵其昌站在梯子上,用特制的铁铲撬第一块砖。砖抽出来,洞里喷出一股黑气,带着霉味,好一会儿才散。地宫的门,就这样开了。
出土的器物三千多件,金冠、凤冠、衮服、玉带,都在里面。丝织品出宫以后变色、发脆,这件事后来成了考古界的一个教训。此后定下的规矩是不主动发掘帝王陵。
地宫分前、中、后三殿,前殿和中殿空着,中殿摆三张汉白玉宝座,后殿是棺床,三具棺椁并排放在上面。地面铺的是澄浆砖,人走上去有回音。
门是两扇整石做的,门后有一根自来石顶着。人从门缝里伸进铁棍,一点一点把石头挪开,门才推得动。
那块小石碑后来收进了库房。丙戌那天挖开的第一条沟,回填以后种上了草;草长得比别处旺,因为土是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