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排字房里的校样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八日,北京。一家报社的排字房里,拣字工的手在字架上走。
木架上是一格一格的铅字,按部首排,格沿贴着纸条。手伸出去,取一个,放回,再取一个,一天走的路能绕操场几十圈。
一个字要占几个字身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乙未年腊月十六,日干支甲午。腊月十六,街上已经有人备年货。
铅字按字身算。一个汉字一个正方形字身,笔画多的字,铜模上刻得密,浇出来的铅字容易糊;笔画少的,字面空,反倒清楚。
简化字省的是笔画,也是铜模和排版上的工。笔画少,字号可以压小,同样一栏多排几个字,一张报纸能多装一条消息。
更要紧的是认字。五十年代办扫盲班,工人农民下工以后上课,一个「鑑」字要写二十多笔,学的人记不住,教的人也费劲。笔画减下来,写字快,认字也快,这是当年推简化的实在理由。
简化的法子有几路:一是采古字,二是采俗字,三是草书楷化,四是同音代替,五是用简化偏旁类推。取的都是民间已经在用的写法,不是新造。
二十万人看过的草案
简化不是一天想出来的。一九五五年一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提出草案,发到全国讨论。
参加的人有文字学家,有各省市学校的语文教师,有部队和工会的文教工作者,前后约二十万人,提的意见装了好几箱。有的主张多简,有的主张少简,有的只对某一个字有话说。
一九五五年十月,全国文字改革会议通过;再由国务院的审订委员会审订。到一九五六年一月,方案定下来。
二百三十个字先进印刷厂
方案分三部分。第一表二百三十个字,已经在大部分报纸杂志上试用过,决议规定从一九五六年二月一日起,在全国印刷的和书写的文件上一律通用;除翻印古籍和有其他特殊原因,原来的繁体字在印刷物上停止使用。
第二表二百八十五个字,第三表五十四偏旁,不马上通用,先公布试用,请各省市征求意见,三月底以前报国务院,再作修正,然后分批推行。
全文刊在一月三十一日的《人民日报》上。报社的铜模来不及新刻,先用手工改:把繁体字的笔画锉掉,或者用几个字拼一个。有的字改完不圆,印出来边缘发毛,读者来信问是不是印刷坏了。
铸字厂更忙。一套常用字模几百个字,刻一副要几个月,简化字要重新刻,繁体字的模子先留着。小厂买不起新模,就从大厂匀,或者自己刻木模,刻出来的字粗细不匀,印在土纸上还算清楚。
旧版书与旧招牌
书店里的存书是繁体印的,照旧卖。翻印古籍不在禁用之列,决议里写明了,这一点让古籍室的人松了口气。
麻烦在招牌和印章上。机关、学校、工厂的牌子要重做,刻字的铺子忙了半年。有的单位舍不得,把旧牌翻过来,背面刻新字。
学校里换课本要一两年。老师先改板书,学生跟着改作业,家长看着别扭,写信到报社问:以后写信封,写繁体还算不算错。
字架上腾出来的格子
一个字简化了,繁体字的铜模不一定马上熔掉。字架上两套并存了一段时间,拣字工按稿子上的写法取字,遇到拿不准的,问一声组长。
同一年年底,一批异体字停止使用,字架上又空出一片格子,新铸的字装进木盘,盘沿换了新纸条。
一九六四年,文改会编出《简化字总表》,收了二千二百三十六个字、十四个简化偏旁,此前分批试用的字归并进去,用法才彻底统一。
二月一日上机那天,是第一表通用后的第四天。甲午日过去,乙未年的腊月只剩十来天,印刷厂的夜班照旧,机器声一直响到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