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车把铁水吊过来了
厂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车在头顶走,吊钩上挂着一罐铁水,慢慢移向炉口。厂房外,消防车和救护车停着,发动机没熄火。谁都说不准这一炉会怎么样。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石景山钢铁厂的三十吨氧气顶吹转炉第一次试车。
冬月廿一
农历冬月廿一,丁未。
冬至刚过。北京这个时节的白天短到极点,下午四点光景,厂房里就得开灯。转炉车间是个高房子,屋顶高,灯挂得也高,光落下来是散的。
冬月廿一,月亮是下弦前后,后半夜才升。这天夜里,厂区上空是黑的,只有炉口的火光。
转炉与平炉
那时候炼钢,主力是平炉。
平炉的炉膛大,一炉装几十吨、上百吨料,靠炉气和火焰从上面加热,炼一炉要好几个钟头。厂房要大,烟道要长,燃料要足。中国的钢厂多半是这么建起来的。
转炉不一样。转炉不加热,它往铁水里吹氧。铁水里的碳被氧烧掉,自己放出热来,热量够维持反应。一炉钢十几分钟就成。
炉子本身是个大铁壳,壳里砌一层耐火砖。壳外通水,砖要能扛住一千多度的高温和铁水的冲刷。氧枪从炉口插进去,枪身是三层套管,夹层过水冷却。这些东西当时都得自己做,做不好,一枪下去就把枪头烧穿了。
道理简单,做起来难。氧气怎么吹、吹多快、枪口离液面多高、炉衬受不受得住——每一样都没有现成的数。氧气顶吹这项工艺,五十年代初才在奥地利投入工业应用,中国要自己摸索。
从六二年冬天开工
一九六二年,这座转炉在石景山钢铁厂开工建设。
推动这件事的是冶金学家叶渚沛。他主张中国炼钢走氧气转炉的路,理由很直白:平炉吃废钢、吃燃料,投资大、周期长;转炉吃得少、出得多。国家科委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据说这笔钱是从当时的尖端项目经费里匀出来的。
工程拖了两年多。设备是国产的,图纸是自己画的,炉衬材料反复换。到了六四年冬天,才等到试车这一天。
那一罐铁水
铁水进炉,氧枪下枪,吹炼开始。
厂房里的人盯着炉口。转炉的炉口会喷火,火焰的颜色、长短、亮度,都是判断碳含量的凭据。有经验的炉前工看火色就能说出碳降到几分之几。
这一炉没有出岔子。试车成功。
厂房里的温度很快上来了。靠得近的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汗被热气一逼,反而是干的。
在场的人后来回忆,先是安静,然后厂房里爆出一片喊声。天车司机在驾驶室里也拍了下操作台。
一座厂带出的规矩
这一炉钢之后,事情变了。
国家随后定了一条:此后新建炼钢厂,不再建平炉,一律建氧气顶吹转炉。一九六五年、一九六七年,第二座、第三座三十吨转炉在首钢相继投产。
从平炉到转炉,不是换台设备,是换一套算法:厂房矮了,占地小了,一炉钢的时间从钟头缩到分钟,产量按炉容算,不按炉底面积算。钢铁厂的设计图纸,从此重画。
冬月廿一以后
那天的报纸上,这条消息只占了几行。
几十年后,中国成了世界第一产钢国。当年那座三十吨转炉的厂房还在,炉子早就停了,改成工业遗址。
冬至过后的北京,天黑得早。六四年的那个下午,天车把最后一罐铁水吊到位,氧枪下去,炉口起火。火焰的颜色由暗红转白,又转成一种刺眼的橘黄——那是碳在烧。
炉前的人不看表,看火。火色到了,就是成了。
那一天,农历冬月廿一,丁未。干支一天一格,不管炉子里烧的是什么。六十甲子转到丁未,转炉出了第一炉钢;转到戊申,第二炉;转到己酉,第三炉。日子照旧走,厂房里的火光,从此多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