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日 1970年11月23日 · 庚戌年 · 丁未日

一株花药不开裂的野稻,是在哪片水塘边找到的?1970年11月23日,庚戌年十月廿五

铁桶里连泥带水装着一蔸稻,电报当天发往北京。

正文约 1329 字

涵洞边那片开花的野草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海南崖县南红农场的铁路涵洞旁,一片水塘边长着两百来平方米的野草。稻穗正在扬花,风一过,花粉散得像雾。

李必湖蹲下去看,看了很久。他身边站着农场的技术员冯克珊,是这人带的路。

十月廿五,海南正在抽穗

这边的田不歇,早稻收了插晚稻,晚稻收了再种一季。育种的人跟着稻子的节令走,一年过出两年来。

这一天是庚戌年十月廿五,日干支丁未。北方已经封冻,海南的晚稻正抽穗,野稻也跟着开花。

水稻在这里一年能种两季,育种的人把种子带到这边过冬,叫南繁。选在十一月的田里找母本,是因为这时候开花最齐,花药的状态看得最清楚。

要找一株花药不开裂的稻

杂交水稻要做出优势,先得有三个东西:一个自己不能结籽的母本,叫不育系;一个能让它结籽、但下一代仍然不育的父本,叫保持系;还有一个能让下一代恢复生育的,叫恢复系。

不育系的难处在于找源头。水稻是自花授粉,花一开,自己的花粉就落在自己的柱头上。要找天然的不育株,只能一株一株去看花药:正常的稻花,花药饱满,黄,一碰就裂,粉散出来;不育的稻花,花药细瘦,颜色浅,像被水泡过,不裂,不散粉。

一篇论文与一次南下

早在这之前,袁隆平在一九六六年第四期《科学通报》上登过一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把要找的东西说清楚了:天然的雄性不育株。文章登出来,同行知道该往哪里找。

一九六八年起,他每年冬天都往海南跑。内地的稻子十月就收了,海南还能再种一季,一年当两年用。南繁的队伍住在农场的旧房里,床是竹片搭的,晚上点煤油灯记数据。

铁桶与电报

看花药不用仪器。拿在手里,对着光,用指头轻轻一碰:粉散出来的,是好的;碰了不散、药囊瘪着的,才要记下来。一个上午能看几百株,看久了眼睛发花。

那天他们看到的三个稻穗,花药就是这个样子:细、浅、不开裂。三穗长在同一个禾蔸上,是从一粒种子发出来的分蘖,匍匐在水面上。

两个人连泥把这一蔸挖起来,装进铁桶,桶里带水,抬回去移栽到试验田。当天发了电报到北京。

袁隆平正在北京开会,接到电报连夜赶火车往南。回到崖县,他蹲在田边看了半天,认定这是一株天然雄性不育的野生稻,给它取名叫野败。

从三株到三系

测交要用上千个品种,一株一株配,配完看后代。上万个组合里,能用的只有几个。

最早能用的一批不育系里,有一个叫二九南一号,配出来的组合在湖南试种,产量比当地的常规稻高出一截。

野败之后,事情快了起来。这一蔸稻被分株、剪蘖、测交,材料分到十几个省市的几十家单位,一起做转育。

一九七二年,第一个能在生产上用的不育系选出来;一九七三年,张先程等人在东南亚的品种里找到恢复系,恢复度在九成以上。三系配齐,杂交稻才算成。

那年十月,袁隆平在苏州开的全国水稻科研会议上宣读论文,正式宣布三系配套成功。一九七六年,全国示范推广两百多万亩。

试验田里的一蔸

后来有人回去找过那片水塘。水塘填了,种上了别的作物,只有铁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野败的原始禾蔸没有留下来。它被反复剪、反复分,最后散在各地的试验田里,成了一段一段的系谱。

铁桶早就锈了。南红农场那片水塘也改了样子,涵洞还在,铁路还在跑车。

那天的干支是丁未。稻子扬花只有几天,错过就要等下一季;找一株花药不开裂的稻,靠的是在花期里天天蹲在田边。这一蹲蹲了十年,才蹲到那一蔸。

出处与核校:袁隆平〈我的两个梦〉(《人民日报》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三日)记十一月二十三日冯克珊带李必湖至南红农场铁路涵洞旁水塘,见三个雄花异常稻穗、同一禾蔸,连泥挖起置铁桶移栽,电报到京后连夜赶回并命名野败;海南省农业农村厅〈水稻南繁科技成果〉记该日为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核校:日干支丁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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