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早上七点半,龙口
江边的自卸车排到堤根,车斗里是石料。一九八一年一月三日早上七点半,第一车倒进江里。
戗堤从一岸往对岸伸,一车接一车,堤头很快露出水面。
冬月廿九,一年里最后几天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庚申年冬月廿九,日干支壬午。第二天进腊月,再一个月就过年。
江边的人不常看干支,看水。冬月是枯水期,流量落下去,龙口才截得住。这个季节挑得准不准,直接决定要往江里扔多少石头。
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长江出了三峡出口南津关,往下两公里多就是葛洲坝。这一段江面宽,水急,河床是砂砾石。
要拦主河道,得先在一边围堰,让水从另一边的导流明渠走,再在剩下的口子上合龙。工程上叫单戗立堵:从一岸往对岸进占,戗堤一点点伸过去,最后剩一个龙口。
枯水期流量小、流速低,抛下去的料才站得住。那年一月截流,流量四千七百八十立方米每秒。这个数放在汛期,只是个零头。
坝轴线沿江拉了两千五百多米,坝顶高程七十米,最大坝高四十七米。江心有个叫葛洲坝的小岛,把水一分为三:大江、二江、三江。工程分两期做,先围二江、三江,让船走大江;一期修完,再截大江,水改走二江的明渠,船走三江的船闸。
二十五吨不够重
龙口越窄,水越急。实测最大流速到了每秒七米,上下游落差三点二三米。水在口子上翻着白花,声音盖过人喊。
抛下去的是混凝土四面体,单块二十五吨。这样的块体在龙口被水一卷就走,翻着跟头往下游去,落不到底。
现场改了办法:把四块四面体用钢索串成一体,总重一百吨,形似一串葡萄。这个一百吨的家伙推下去,才压得住。钢索接头处加了卸扣,起吊用两台吊车抬。
三日夜到四日,抛投强度最高到一天七万二千立方米,是当时国内的最高纪录。料场昼夜不停,车灯在江边排成一条线。
工地上的人分几班倒。自卸车从料场开到堤头,一趟几百米,卸完掉头就走;推土机跟在后面把料推平,测量员隔一段打一个桩,看堤头有没有偏。岸上有拌合楼,砂石用皮带机送上去,拌好的混凝土装进吊罐,吊到仓面浇筑。夜里开探照灯,江面亮成一片,飞虫往灯上撞。
三十六小时二十三分钟
从一月三日七时半开始进占,到一月四日十九时五十三分合龙,一共三十六小时二十三分钟。戗堤向前推进二百零三米。
合龙那一刻,龙口的水断了。江水掉头,从二江的导流明渠走,坝前的水位开始变。
这次截流用了石料和混凝土四面体共十万五千立方米。抛投的石料分几种:大块石、石笼、混凝土块,按流速分段落,先抛小的护坡,龙口段抛大的。
水改走二江
截流只是第一步。接着是围堰加高、基坑抽水、挖坝基、浇混凝土。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江电厂的一、二号机组并网发电。整个工程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完工,最后一台机组投产。从一九七〇年开工算起,修了十八年。
全枢纽装二十一台机组,总容量二百七十一万五千千瓦,一年的发电量一百五十多亿千瓦时。船闸修在三江,一期工程一九八一年通航,船从闸室里抬上去,再放下来,落差二十多米。
大江截流的设计和施工,一九八一年得了国家优质工程金奖。后来修三峡,不少技术是从这里带过去的。
抛石登记簿
工地上的记录员按车计数,一车一勾;按船计量,一船一记。表格后来装订成册,纸边被江上的水汽泡得发皱。
表头印着日期和班次,中间一栏是方量,右边签名。一九八一年一月四日那一页,最后一行的时刻写着十九时五十三分。记录员在末行画了一道横线,签上名字,把本子合上。壬午日的水,这时候已经改道,往二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