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二月二十日,南极的夏天快过完了。乔治王岛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褐色的火山岩,风从菲尔德斯半岛南端刮过来,带着海腥味。
当地时间上午十点,长城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两栋高架起来的钢框架房子并排立着,墙板是浅色的,屋顶压着石块。鞭炮响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岛上散得很快。北京那边,此刻是夜里十点,正是年夜饭刚吃完的时候。
为什么是这一天
不是特意挑的日子。工期排到哪一天,就在哪一天办。从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十日离开上海,到十二月三十日登上乔治王岛,再到把五百多吨物资一趟一趟驳上岸,时间已经用得很紧。
站房从浇灌水泥基础到内装修,几十道工序,光墙板就有五百多块,螺钉一万五千多个。码头是靠人跳进飘着冰凌的水里打桩打出来的,五公斤一袋的沙子垒了五天五夜。到二月十五日,站已经可以向外界宣布建成;典礼定在二十日,是给后续收尾留几天。
一九八三年的会场
建站的念头,起于一次被请出会场。一九八三年,中国加入《南极条约》,身份是缔约国,没有表决权。那年九月,郭琨等三人以观察员身份出席协商国会议,议程进入实质表决,主席敲了一下木槌:请非协商国的代表到会场外喝咖啡。
郭琨回来后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拼了命也要在南极建起自己的站。第二年冬天,考察队出发,五百九十一人,两条船。
一块石头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时,奠基。奠基石是从国内带来的,上面刻着「中国南极长城站」。石头竖在冻土里,旁边插着旗。
这块石头在雪里站了五十多天。中间下过暴风雪,队里有人爬上屋顶,用缆绳把快被掀翻的房顶固定住。石头没动。等到二月二十日,站房立起来,石头还在原地,只是周围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的碎石。
建站当年就越冬
按常规,新建的站头一年只做夏季考察,冬天封站回国。这次不按常规。站房立起来之后,队里留人越冬,检查供暖、电力和通信能不能扛住极夜的低温与风暴。
站由十一个部分组成:两栋主体房屋、发电机组、通信电台、气象站、仓库、机械车辆场、油库。房是钢框架高架式,地板离地一米多,为的是让风雪从底下过去,不把屋子埋住。屋里烧油取暖,窗户双层,门缝塞毡条。
越冬那几个月,屋外零下几十度,出门要戴面罩,风一大就靠绳子串着走。站前的旗杆,绳子夜里会冻住。
那年十月,南极条约协商国在布鲁塞尔开会。中国建成了常年站,做了多学科的考察,二十六国一致同意中国取得协商国地位。从被请出会场到坐进表决席,中间隔了两年。
站名取作长城,用意不用多解释。此后的几十年,站区不断扩建,房子从两栋变成一片,设备换了几代,最早的钢框架房子拆了一部分,留下的那几间成了纪念。
从奠基到典礼,五十一天。这五十一天里,人分三班干活,白天卸货、立墙板,夜里焊接、装管线,睡的是帐篷和临时板房。
正月初一
旧历这一天是乙丑年正月初一。国内家家在过年,鞭炮从除夕夜放到初一早上;南极这边也放了鞭炮,是为了另一件事。
正月初一是朔,天上没有月亮,夜是彻底的黑。长城站在南纬六十二度,不在极圈里,夏天只是天亮得早、黑得晚,昼夜仍有分别。典礼结束,人散回屋里,屋外的风一夜没停。那块奠基石上刻的是站名,没有刻日子;日子留在国内那本日历上——乙丑年正月初一,庚寅。同一时刻,一边在过年,一边在立站,两边用的是同一套干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