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一米见方的石盖,裂成三块
一九八七年四月三日中午,陕西扶风法门寺的塔基上,几个人围着一块石头盖往下看。
韩金科是其中一个。他后来回忆:塔基中心的扰土扒开,露出一块一米见方的大理石盖,西北角开裂,碎成三块。他们把碎石移开,太阳光正好直射下去,往下一看,全是金银器,一摞压一摞,金碧辉煌,深不见底。
塔倒了六年,塔基才开始清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四日,连日秋雨,法门寺的明塔塌了半边,佛像跌落,经卷散在瓦砾里,只剩半壁残塔立在原地。
塔是明代万历年间重建的,砖砌,八棱十三级。再往前,唐、宋、金、元都修过。塌了之后,一九八六年决定照原样重建,第二年二月,陕西省的考古队进寺清塔基,本来是配合施工的活儿。
清理到四月,就碰上了这块石盖。
门是从外面封上的
地宫封门在唐咸通十五年,公元八七四年。咸通十四年,唐懿宗从法门寺把佛骨迎到长安供养,仪式没完,皇帝病重去世,十二岁的僖宗即位,第一件大事就是把佛骨送回来。送回时,皇室供奉的金银器、琉璃器、丝织物、法器一并入地宫供养,随后敕令封门。
这一封,一千一百一十三年。
唐时法门寺是皇家内道场,院有二十四座,八位皇帝六次把佛骨迎到长安、洛阳的宫里供养。迎一次动全国,沿途修路、建行宫,士民沿途设供。旧说有三十年一开的规矩,开的年头号称岁丰人安;到懿宗这一次,已经是晚唐最后一次。
地宫是从踏步漫道斜下去的一条窄道,前室、中室、后室,最后是藏在后室底下的秘龛。前室摆着汉白玉的阿育王塔,中室是白玉灵帐,后室堆满箱笼,墙上还留着彩绘。整个空间不大,人进去只能弯着腰。
第一道门是石门,门上有锁。发掘队把锁弄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在门上挂了一千一百多年,锁梁和锁身锈成一块。石门推开,里面是一股土腥气,手电照过去,光在金银器上弹回来。
物帐碑上写着十四件瓷器
地宫口立着两通碑,一通记事,一通记物。记物的那块叫《物帐碑》,把供奉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开:金银器多少件,丝织物多少匹,珠子多少颗。最后几行里有「瓷秘色」几个字,下面记着十四件。
青瓷里最讲究的一种,宋以后就说不清是什么样子,只留下晚唐陆龟蒙一句诗——「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这十四件出土以后,秘色瓷终于有了可以对照的标准器:釉色青绿,薄,匀,对着光看,碗壁像一泓静水。
同一次出土的还有鎏金茶碾、银笼子、琉璃盘、水晶枕,四枚佛指舍利——一枚真身,三枚影骨,分藏在几重宝函里。
茶具是一整套。有焙茶的笼子,碾茶的碾子和碾轴,筛茶的罗合,量茶的则,盛盐的台子,还有碗。陆羽写《茶经》的时候列过二十几种器具,此前只有文字,没有实物;这一套摆出来,煮茶从炙、碾、罗到煮、酌,一步一步都对得上书。
一千一百一十三年
考古队进地宫的时候,门轴的榫头还是好的,门缝里塞的土已经硬成石头。前室的石塔上撒着铜钱,一层压一层,人踩上去会滑。
那一天之后,法门寺的塔基下面成了工地,也成了库房。东西一件件编号、装袋、抬上地面,光是丝织品就有七百多件,多数一见风就散。有几件板结成一坨,像压实的毡,只能整块托起来,后来用十几年时间一层一层揭。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法门寺博物馆在原址建成开放,那只鎏金铜浮屠,后来被照着样子放大,做成了珍宝阁。
那块裂成三块的石头盖还留在原处,上面罩了玻璃。三月初六,壬午。历书上这一天没有别的记号,只是一个壬午日;地宫的封门与开启,隔着十一个世纪,落在同一本历书的两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