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楼的铅字
《经济日报》的印厂里,有一整层楼放铅字。一排排字架,架上是一格一格的铅字,按部首和笔画排。排版工拿着稿子,在字架间来回走,捡出一个字,放进手托。
铅字是铸出来的。熔铅,浇进字模,冷却,修边。一副版要备许多套字,常用的字备几十套,因为一版里同一个字可能出现很多次。字用久了会矮,矮了就印不清,得回炉重铸。
捡字是手艺。生僻字在哪一格,要记;铅字用久了会磨损,字口发圆,印出来模糊,得换。一副版排好,几百斤重,搬动靠人力。改一个字,往往要动整段。
从一九七四年说起
这一年八月,几个部门联合提出设立「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的报告,获得批准,后来被叫作七四八工程。工程分三项,其中一项是汉字精密照排。
当时国内有五家单位在研制,分别走二代机、三代机的路,用模拟方式存字模,都没取得实质突破。王选选的是另一条路:用数字存储汉字字形,跨过二代三代,直接做第四代激光照排。
照排的核心是字库。汉字有几万个,常用的六七千。每个字要描述成一组轮廓和参数,存进计算机,输出时按字号放大缩小,边缘还要平滑,不能出锯齿。
这个选择在当时被讥为「数学游戏」,因为汉字字数多、笔画密,存进计算机占的空间太大。他的办法是「轮廓加参数」:不存每个点的黑白,存笔画的轮廓和粗细参数,用的时候再复原。
半个月,退回铅排
一九八一年,原理性样机做出来,通过部级鉴定。一九八五年五月,华光二型在新华社通过国家鉴定,是第一个实用的照排系统。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华光三型研制成功。
第一家大报用户是《经济日报》。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二日,四个版全部用激光照排输出。这是世界上第一张用计算机屏幕组版、整版输出的中文日报。
系统一开始并不稳。重字、重行、丢字、丢行,标题挪不动;照排机扫描抖,暗盒不严,走纸不匀,上下胶片对不齐。读者来信里写着不能容忍,有人把报纸圈上红笔寄回报社。
那年十月,一份三万多字的报告电讯稿传过来,用照排系统排版,二十分钟排完。同样的活,铅排要三四个小时。
报社给了印厂一个期限:半个月内排除故障,否则退回铅排。那半个月,技术人员住在厂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改。到八月,出报稳了。
一九八八年,砸掉铅锅
第二年,《经济日报》把占着一层楼的铅字和字模卖了,铅锅砸了。
铅锅是化铅铸字用的。砸掉它,等于断了自己的退路——此后只能用照排。全国报社里,这是头一家。
账也算得清:与同样任务的铅排比,厂房面积少三分之二,用人少六成,耗电少六成八,成本降一成七。
汉字进了计算机
照排解决的不只是印刷。汉字能不能进计算机,是一道关;进了计算机能不能排版、能不能传,是后面的关。字库、字形描述、排版软件,一环套一环。
到一九九三年,国内绝大多数报社和书刊印刷厂用上了国产照排系统。铅与火换成了光与电,这个说法就是从那时传开的。
胶片出来,还要拼版、晒版、上机。照排把排版到制版之间的手工环节砍掉一大半,剩下的是印刷本身。
一九八九年,四型系统通过设计生产定型鉴定。硬件之外,配了两套软件:大屏幕交互式报纸组版,批处理书刊排版。报馆要的,是把版面在屏幕上拼出来,看一眼,改一处,再看一眼。
辛未日的版面
四月的北京,天亮得早。凌晨截稿,稿子进系统,编辑在屏幕上一块一块调版。
辛未日这天,四个版排完,输出胶片,胶片上机,印出来。整个过程没有一个铅字,油墨味还在,手上不再有铅灰。
印出来的报纸摊在桌上,字是平的,没有铅字压出来的那点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