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九个名字
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二〇〇一年五月十八日,下午。
会议厅里坐着各国常驻代表团的大使、记者,近三百人。总干事松浦晃一郎走上台,手里一份名单。
他念出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十九个项目。中国昆曲,排在第一个。
名单念完,中国常驻教科文组织大使张学忠上台,从总干事手里接过证书。十九个项目里,昆曲是四个由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的项目之一。
评审由十八位国际专家做,从三十二个申报项目里挑出十九个。标准有两条:一是文化代表性,二是濒危的紧迫程度。
年与日,都是辛巳
这一天是辛巳年四月廿六,日干支也是辛巳。
年干支一年一换,日干支六十天一循环。一年里,日干支轮到辛巳的,不过五六天。名单宣布的这一天,正撞上一个。
这不是什么征兆,只是两套循环碰在了一起。历法上,年与日各走各的,谁也不用等谁。
六百年的腔
昆曲的根在江苏昆山。元末明初,那里的民间小唱叫昆山腔,一开始只是清曲,不入戏。
明代中叶,魏良辅一班人在太仓一带改腔,把唱法磨细,讲究字头、字腹、字尾,人称水磨调。梁辰鱼用这种腔写《浣纱记》,昆曲才正式上了舞台。
明代有四大声腔:昆山、海盐、余姚、弋阳。后来三家衰了,昆山一家独大,成了「百戏之祖」。
一支曲子里,曲牌是骨。南北曲的曲牌联成套数,一支接一支,笛子跟腔,板眼定得死。
昆腔起来以后,别的剧种都来学。京剧的武生要练昆曲的底子,川剧、湘剧的舞台上,也留着昆腔的折子。
一折《牡丹亭》
昆曲的戏,文辞是照着诗词写的。汤显祖的《牡丹亭》,写杜丽娘游园、惊梦、寻梦,一折一折,唱词能单独当诗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是游园里的两句。台上没有花园,只有一桌两椅,花在演员的手势里。
水袖一抛,是风;一指一挑,是花。昆曲的身段,把看不见的东西做给眼睛看。
洪昇的《长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也是昆曲的看家戏。前者写唐明皇与杨贵妃,后者写侯方域与李香君,兴亡都在几支曲子里。
一九四九年前后
清末民初,昆曲已经衰落。地方戏起来,昆曲太文、太慢,看的人少了。
到一九四九年前后,全国没有一个职业昆班。艺人有的回家种田,有的摆摊。苏州的昆剧传习所办于一九二一年,由曲友发起、实业家穆藕初出资,培养出一批「传」字辈的演员,才算把香火接住。
五十年代,一出《十五贯》救了这个剧种。戏在北京演,满城说况钟,昆曲又被人记起来。
回到台上
列入名单之后,昆曲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剧团恢复,戏校招生,老戏一折一折复排。
二〇〇四年,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首演,后来进高校、进剧院,看戏的年轻人多了。二〇〇六年,昆曲进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二〇〇八年,首批口头遗产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二〇一一年,《非物质文化遗产法》施行。
名单是名分,不是票房。戏还得一场一场演,人还得一个一个教。
名单宣布那天,日干支辛巳,年干支也辛巳。六十天的循环和六十年的循环,在这一天打了个照面;笛子一响,它们又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