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所,台上摆着一块硅片
北京,中科院计算所。二〇〇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发布会。
台上摆着一块硅片,指甲盖大小,装在透明的管子里。台下坐满了人,话筒排成一排。
硅片旁边立着一块展板,写着主频、功耗、工艺。记者挤在前面,镜头对着那块小东西。
中国科学院在这里宣布: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龙芯」一号通用处理器,流片成功,可以批量生产。
八月廿二,离国庆还有八天
这一天是壬午年八月廿二,日干支己亥。
发布会选在国庆前,日子是挑过的。八月廿二,北京的秋天刚起头,早晚凉,中午还热。中秋刚过七天,月饼还没吃完。
六天前,九月二十二日,成果鉴定会开过。鉴定委员会的意见是:居国内通用处理器研制领先水平。
四百七十八天
二〇〇一年五月八日,课题组启动。国家科技计划还没有投钱,计算所从创新经费里拿出一千万元,占全年的一半。
「十五」以前,通用处理器在国内是个禁区。做的人少,理由也实在:专利层层叠叠,市场全是别人的。李国杰去硅谷、去俄罗斯看过一圈,回来还是决定做。
带队的是胡伟武。队伍里多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没人做过通用处理器。
从设计到流片,一共四百七十八个日夜。中间有连续几个月睡在办公室的夜晚,也有等到凌晨还不见结果的白天。
流片是把设计图送到工厂做成真芯片,一次几十万,错了就全赔。板子上的线,一根接错,回来就是一块废硅。
六点零八分
二〇〇二年八月九日,芯片从流片厂寄到。传达室的信架上有了名字,胡伟武取了回来。
晚上,把芯片插到主板上,通电,数码管上跳出「Godson-1」。一屋子人盯着看,不敢出声。
调了一夜。八月十日早上六点零八分,显示器上出现「Godson Login」。屋里的人喊了起来。
四百万个晶体管
这块芯片用零点一八微米工艺,四百多万个晶体管,主频二百六十六兆赫,功耗半瓦。
功耗低,是它当时最实在的长处。同样的活,别人的芯片要几瓦,它半瓦就够,能塞进网络终端和工控机里。
定点三十二位,浮点六十四位。设计里加了防缓冲区攻击的硬件,能挡一类常见的攻击。
它的性能,大致相当于一九九七年前后的国际水平。差距五年,不是没有,但看得见了。
一小步,一大步
发布会上,计算所所长李国杰说,「龙芯」对于处理器研制是一小步,对于信息技术领域是一大步。
话说得克制。他心里清楚,做出来只是第一步,用起来才是难的那一步。没有人用的芯片,最后只能进陈列柜。
九月二十六日,曙光公司推出采用龙芯的「龙腾」服务器。十二月,龙芯产业联盟成立,七家厂商第一批加入。
联盟定的目标是,一年内吸引上百家单位,做出上百款基于龙芯的产品。这个数字后来没有完全兑现,但方向定了:芯片要有人用,才算活。
一款接一款
二〇〇三年,龙芯二号出来;再往后,三号、三号A、三号B,一款接一款。
这条路走得并不平顺。指令集、生态、市场,每一关都要过。有些年份,质疑的声音比掌声大。
后来龙芯改用自主指令集,软件要重新编,等于再爬一次坡。这是另一段故事,不在这一天里。
发布会后的报道里,这块芯片被写作安全服务器的处理器,也是通用的嵌入式芯片。两条路,一条朝机房,一条朝车间。
发布会那天是己亥。台上那块硅片上刻着英文的名字;它的日子,写在北京当天的历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