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
金沙江右岸,山体里。
地下厂房长两百多米,高八十多米,顶上是拱,两壁挂着灯。十六台机组一列排开,每台上面一个圆盖,盖下是转子。
十二月二十日,八点五十分,九号机组并网。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有功功率开始上升。厂房里的人看着那行数往上涨,涨到额定值,稳住。
这一刻,十六台机组全部投产。
冬月廿七
农历冬月廿七,丁未。
冬至还有两天。这一天的太阳到了南回归线附近,金沙江峡谷里的白天最短。厂房在山体里,不见天光,灯一直亮着。
冬月廿七的月亮,天亮前才升,升起来已经是残月,很细。八点五十分,峡谷里刚见太阳。
一百万千瓦
一台一百万千瓦,是这台机组的容量。
水电机的单机容量,长期卡在七十万千瓦级。再往上,转轮要更大,推力轴承要更能承重,发电机要能承受更大的扭矩。每一项都是材料与工艺的极限。
百万千瓦机组,全世界只有白鹤滩这十六台。
一台机组满发一小时,是一百万度电。十六台一起满发,一小时一千六百万度。这个数字换算成煤,一年能省下近两千万吨。
把厂房挖进山里
厂房为什么在山里?
峡谷两岸都是陡壁,江边没有平地。厂房要放在洪水位以上,又要靠近大坝,只能往山体里挖。
挖出来的洞室,跨度三十四米,高八十多米,顶上用锚索和混凝土拱肋撑住。开挖的时候分层往下走,一层一层,每一层都要做支护,做完再往下挖。
这套做法叫地下厂房,中国的水电工程在山里挖了几十年,从葛洲坝到三峡,再到溪洛渡、向家坝,一路练出来。
排队
十六台机组不是一天装完的。
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八日,首批机组投产。此后一年多,一台一台往下排:安装、调试、七十二小时试运行、并网。
每台的周期差不多,但每台都要单独过一遍。转子吊装、定子下线、轴线调整、无水调试、有水调试。轴线调整最费工,误差按百分之一毫米算。
右岸八台由一家机电安装单位做,左岸八台由另一家。两边的进度咬着走,谁也不想落后。
四座梯级
白鹤滩往上游是乌东德,往下游是溪洛渡、向家坝。
四座电站排在金沙江下游七百多公里的河段上,总装机四千四百八十万千瓦,相当于两座三峡。再加上三峡和葛洲坝,长江干流上的六座巨型电站连成一条线,从金沙江一直排到宜昌。
这条线叫"世界最大清洁能源走廊"。
白鹤滩是这条线上的第二个梯级,装机一千六百万千瓦,仅次于三峡,是世界第二大水电站。
并网仪式在右岸厂房里开的,简朴,一个台子,几排椅子。
厂房外的峡谷里,江水是绿的。这个季节是枯水期,流量小,坝前的库区平得像一块玻璃。
从厂房往上看,是一线天。往坝上看,坝高近三百米,坝顶的灯在夜里能看见。
那几天峡谷里没有雨。上游来水小,库水位稳,机组满发的水头够。这些条件凑在一起,并网才排得上日程。
丁未这一天
干支走到丁未,是冬月廿七。
六十甲子一天一格。这一格在历书上没有标记,不会写"宜并网"。选这天并网,是因为工程到了这一步,因为七十二小时试运行刚好跑完,因为年底的节点要赶上。
八点五十分这个时刻,也不是算出来的吉时。并网要等电网调度下令,要等负荷有空间,要等机组各项参数稳定。前面几台也是这个时段并的。
机器不看日子。它只看转速、温度、振动、油压。这些数对了,就合闸。
但人要看日子。工程有一个个节点,节点落在日历上,日历上每一天有两个字的干支。丁未那一天,厂房里多了一台机组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