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
十二点三十一分,北京首都机场。
一架白色的飞机落地,滑行,转弯,进入停机位。两辆消防车在滑行道两侧同时喷水,水柱在半空交汇,形成一道拱。
飞机从拱下穿过去。这叫水门,民航里最高的礼遇。
这是国产干线客机的第一个商业航班。机上一百二十八名旅客。
四月初十
农历四月初十,丙戌。
五月底的北京,正午的太阳很硬。四月初十的月亮是上弦之后,上半夜挂在天上,半夜落下。白天看不见。
这一天是星期日。
难在证,不难在飞
造一架能飞的飞机,和造一架能载客的飞机,是两件事。
能飞,只要气动、结构、动力凑得上;能载客,要过适航审定。审定的意思是:把每一处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找出来,证明它不会出错,或者出错之后还有退路。
这型飞机走的是国际通行的适航标准。这条路要交的材料按吨算:结构强度、疲劳试验、鸟撞试验、结冰试验、失速改出、应急撤离。每一项都要有试验件、有数据、有见证。
二零一七年首飞,二零二二年九月拿到型号合格证,中间五年多,绝大部分时间花在这上面。
从立项到首航
二〇〇七年立项。
那时候中国做过支线客机,没做过干线客机。干线客机更大、更复杂,供应链更长,市场更挑剔。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第一架在上海下线。二〇一七年五月,首飞成功,飞了一个多小时。那一趟起落架没有收——首飞讲究稳妥,收放一次就多一分风险,宁可带着它飞完。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九日,全球首架交付东航,机身涂装是定制的,机头一侧印着「全球首架」的印记。交付之后又做了一百小时验证飞行,把航线运行的流程走了一遍:签派、加油、配载、维修、客舱服务。
那一小时五十九分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三十二分,虹桥机场起飞。
机上一百二十八名旅客,多半是抽签来的,也有专程从外地飞过来体验的。座位是两舱布局:公务舱八座,经济舱一百五十六座,共一百六十四座。
经济舱三座一排,中间那个座位比两侧宽一点五厘米。行李舱是下拉式的,过道高度两米二五。这些细节在发布时被反复提,因为干线客机的竞争,最后就落在这些地方。
餐食叫「五福临门」,主食是腊味煲仔饭,配三色水果、芒果布丁、巧克力酥饼、大白兔牛奶。布丁上印着飞机的图案和"全球首架"四个字。
飞了一小时五十九分。落地穿过水门,舱里有人唱《歌唱祖国》。
第二天
五月二十九日起,这架飞机投入上海虹桥到成都天府的航线,常态运行。
头几班的客座率很高,票一放出来就没了。坐的人里,一半是出差,一半是专门来坐的。有旅客带着登机牌去舷梯下面拍照,被地勤请回去排队。
东航首批订了五架,第二架六月中旬交付。订单总数超过一千架,绝大部分还没造出来。
一条航线跑起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日利用率、签派可靠率、AOG 停场时间、备件周转。这些指标不上新闻,但决定一款飞机能不能活下去。
四月初十的中午
十二点三十一分落地,正午刚过。
停机坪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水门喷出的水雾落到机身上,很快蒸干。机务上去检查,先摸发动机唇口,再看机腹的蒙皮,看有没有被水柱打出的印子。这些检查在每一班之后都要做,只是这一班被拍进了镜头。旅客下机,在廊桥上拍照。
干支走到丙戌,是四月初十。
六十甲子一天一格。这一格在历书上不标什么,不起眼。但对在场的一百二十八个人来说,这一格是记住的:二零二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农历四月初十,丙戌。
那天中午的月亮看不见。它要到傍晚才在东边升起来,上弦已过,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