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递上去的呈文
呈文递上去时,旧年还剩五天。一九一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内务总长朱启钤上了《定四季节假呈》。
民国成立时改行公历,把公历一月一日定作「元旦」。民间照旧过农历正月初一,也管它叫元旦。一年里两个元旦,一个衙门放假,一个铺子关门,公文中该写哪一个,办事的人先得问一句。朱启钤要解的正是这桩:公历元旦的名分动不得,只好给农历那个另起一个名字。
呈文写得很短,先说新邦肇造、阳历纪元是为便利国际交往,又说旧俗四时令节,游观祈献,比户同风,警察官吏未便干涉,不如明白规定,俾有率循。落到具体只有一行:
拟请定,阴历元旦为春节,端午为夏节,中秋为秋节,冬至为冬节,凡我国民均得休息,在公人员亦准给假一日。
四个节并排写在一行
四个节并排,是按四时排的:春、夏、秋、冬各占一个,取的都是旧历里本来就有的日子,没新造一天。端午、中秋、冬至,一个不缺;四个名字里,后来真正叫开的只有头一个。
「在公人员亦准给假一日」这半句,把命名与休假绑在了一起。若只改个称呼,衙门照常开门,民间照旧歇业,两个元旦的乱子还是没完。给一天假,公历的那套办公日程才肯为农历这一日让出一格。呈文里没写怎么补班,也没写各衙门如何轮值,那一层留给各省自己办。
这一日是癸丑年腊月廿六。公历已经是一九一四年,农历还停在旧年的腊月里,年干支仍按农历记作癸丑;要换甲寅,得等正月初一。日干支由历法推得丁未。一份给「阴历元旦」定名的呈文,落笔在一个农历年还没过完的日子,这是那天最实在的巧合。
「春节」二字原先不作节日讲
「春节」不是新造的词。《后汉书·杨震传》里,杨震上书安帝,有「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一句,说的只是春季,与过年无涉。清代有些地方把农历新年叫作春节,也没普及到各处。
把一个现成的季节名,挪去专指正月初一,是这份呈文做的事。挪动之后,词还是那个词,所指窄了一层:从前泛指一整个春天,此后只管一天。同理,夏节、秋节、冬节也是把节令名压到具体某一日上,只是这三处没压住。
读呈文的人若只看「阴历元旦为春节」七个字,容易以为那日便是春节。其实批的是名字,过的还得等五天。名与日分开,是这一回公文最容易看错的地方。
当日批,两日后转发
呈文上去,当日奉批:「据呈已悉,应即照准,此批」。一月二十三日,内务部把这件事转发各省执行。有些资料把「批准」系在二十三日,细看是转发那天;呈、批、转发原本三个日子,抄录时被并成了一处。
公文走这三步,落到地方还得再走一程。省城接到部文,转行各道县,衙门门口贴出告示,铺子与学堂才知道正月初一那天该歇。腊月里剩下五天,够不够走完这一程,各地不一样;边远些的地方,头一个叫「春节」的年,说不定是过了年才听说的。
五天以后,一月二十六日,农历正月初一。那一天的干支另是一格,与呈文上的丁未不同;公文里的「阴历元旦」,到那天才真正到了。
五天后的正月初一
后来四节里只有春节站住了,夏节、秋节、冬节没能通行。公历一月一日仍叫元旦,农历正月初一改叫春节,两个年首各归各的一套历,一直并行到今天。一个名字把两套日子的争执收了场,靠的不是改历,是给旧日子留了个位置。
有意思的是,被留下的那个名字里带「春」,而它定名那天,连立春都还没到。腊月廿六,癸丑年还剩五天,街上已经在备年货;呈文用的是公历年月日,时宪书翻在腊月,干支那一栏写着丁未。
公文上记的日子是公历一九一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历书上记作癸丑年腊月廿六、丁未日。五天以后换甲寅年正月初一,年干支与日干支一齐往前挪,而「春节」两个字,从此只落在那一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