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北角的红光,是东交民巷那边先看见的。火起时,宫里还在清点。
西北角先红起来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夜,九点多。建福宫花园里的敬胜斋先起烟,随后火头蹿上去,火焰高到十余丈,紫禁城西北半边天都红了。
建福宫在宫里不算最要紧的殿,可它是个库。乾隆年间收下的书画、铜器、瓷器、金佛、珐琅,一层层堆在这里,箱子摞箱子,几十年没人翻动过。这年春天,溥仪起了清点的心思,想看看宫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清点刚开始,箱子还没开几口,盗案先冒了出来:库房的锁被砸过,后窗被推开过,他新买的一颗钻石也不见了。
宫里没有自来水
紫禁城里没有自来水。救火的水得从井里打,从筒子河里挑。那年夏天旱,壕沟水位低,抽上来也细。有人想起宫里控制地下水的闸门,闸门是有的,打开要时间。
东交民巷的意大利消防队先动了。救火车开到神武门外叫门,宫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火场里后来有个意大利人利华,从前是飞行员,帮着指挥水龙。美国使馆那边打了四通电话,消防队没来——这一节,当时在使馆区的艾琳芙在信里写过。
凌晨两点五十分,消防车陆续进场。水龙接上,压力不够;水桶一桶桶传,传到火头跟前,泼上去只听见一声响。
绍英找皇上用了一个多时辰
内务府大臣绍英接到火警,第一件事是找溥仪。等他在紫禁城西边一处殿里找到人,火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时辰记在凌晨一点二十分。溥仪准开东墙一处侧门,放消防员和人群进来。那道门离建福宫花园将近一公里半,是几处门里最远、最绕的一条路。
门开了,人进来了,水还是不够。宫里的人乱着救东西,从火里往外抢箱子,抢出来的堆在院子里,堆不下就堆在台阶上。
天亮时的焦木
火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熄。烧了十来个钟头,建福宫花园里的建筑几乎烧空,剩下石台基、熏黑的墙壳、冒烟的瓦砾。
庄士敦是黎明前赶到的。他在《紫禁城的黄昏》里写:「我看见皇上和皇后站在一堆焦木上,黯然凝视眼前的景象。几位亲王也抵达了现场。」同一段里他还说,内务府的官员对灭火一窍不通,却对着秩序井然的消防员吆喝。
起火的原因,当时就没查明白。内务府发通电、登声明,说神武门电线短路,德新殿先起火;宫里拘了电工和看守太监,问不出实证。溥仪自己在《我的前半生》里疑心是偷盗的人放火灭迹,庄士敦也不避这个话。两种说法都摆在当年的报纸上,谁也压不倒谁。
灰里拣出一万七千两金
火灭之后,内务府组织人在灰烬里筛。金子烧不化,熔在灰里凝成块、成片,前后拣出一万七千多两。这一笔数字进了内务府的账,也进了后来的记述。
还有没烧化的。一只汝窑盘从火里出来,天青釉面变成暗灰,溅着几点粉红——据说是近旁铜器熔了溅上去的。这只盘后来流到伦敦,藏在戴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盘底有「乾隆乙亥夏御题」七字。另一件是牛血红釉瓷瓶,六月二十七日《字林西报》登了一则《皇上致谢》,说皇上给四位在救火里出力的外国人各赠瓷瓶一只、青花瓶一只,瓶上有御玺。
这场火也推了一件事。七月十五日,溥仪下令遣散太监:除留下百余人服侍太妃,其余一千多人限时出宫,从神武门走,各自带着随身的小包裹。
五月十三,庚午
癸亥年五月十三,公历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日干支庚午。
宫里记日子用的是农历,起火那夜是五月十三;干支在钦天监的历书上有,也在内务府的文书落款上。庚午这一格,落在灰堆里那只天青盘上——盘沿一道细开片里嵌着黑灰,擦不掉,后来装箱运出宫时,登记的人只写「汝窑盘一件,釉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