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已翻到一九二三年,历书还写着壬戌年腊月初七。晚上八时,上海一处屋顶上的电台开始播音。
好几处一起听
那座电台挂在《大陆报》与中国无线电公司合办的名义下,呼号XRO。首播的筹划做得很细:奥斯邦与报馆编辑邀了几百位上海各界人士及各国友人,分聚在礼查饭店、卡尔登剧院、青年会等几处,电波一响,各处在自己的会场里同时举行收听仪式。开播节目里有小提琴演奏,曲目记载不清,不去替它补。
一处播音、几处收听,是当时不得不如此的摆法。收音机还是刚上市的稀罕物,城里装了接收机的地方屈指可数;要把「广播」两个字做实,先得把人请到有机器跟前。近年纪念文字把这天称作上海拥有广播电台之始,国际公认的第一次广播则早两年多:一九二〇年十一月二日,美国威斯汀豪斯公司在匹兹堡推出的KDKA电台开播。
呼号、频率与五十瓦
留在材料里的技术数字只有三样:呼号XRO,频率一千五百千赫,功率五十瓦。呼号是电台在国际序列里的名字,频率定在刻度盘的哪一格,功率说电波能送多远。五十瓦在今天听来很小,当年够让城里几台接收机同时听见。
这三样都不写在历书上,也不写在请柬上。请柬上要写的是几点、在哪家饭店、几点入场。技术参数与社交安排并列,是这项新事物刚落地时的样子:一边是机器,一边是得把人凑齐才有人听。
呼号也不是随手取的。民国元年国际无线电报公会曾给我国划过一段呼号范围,此后电台取名要按这一套来。频率定在刻度盘哪一格、功率报多少,都要写进备案;三个数字之外,还得有人会装天线、会调机,这几样在当时比机器本身更缺。
卖收音机的生意
电台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前一年十二月,美国人奥斯邦用一位旅日华侨的资金在上海组建中国无线电公司,卖的是收音机与播音器材。要让人买机器,总得先有东西可收;办一座电台,起初是替销路铺路。
这与后来广播渐渐成为独立行当的情形不同。那时接收机、天线、耳机都靠进口,会装会调的人也少,公司一边售货一边示范,电台既是招牌也是样品。至于首批机器卖出多少、哪些人先装了,材料里没有数,不去凑一个整数。
广播与无线电报也不同。电报有指定的收报人,一方发、一方收;广播没有,谁有接收机谁就听得见。正因没有指定的收者,办台的人得先替听众备好机器,把人请到机器跟前,收到这件事才算有人证。几处会场同时收听,办的正是这个。
报纸为什么肯搭伙
合作的一方是英文《大陆报》。电台要播内容,报馆有消息、有编辑、有版面;报馆要推广,电台能给报纸添一处新鲜的声口。首播的节目单与到场名单,多半也是经报馆的手排出来的。这种搭配在别处的早期广播里同样常见,并非上海独有。
对读者来说,晚报送来的字与夜里听到的声,是两回事。报纸记的是前一天,电波到的是当下;把两者放在同一天说,日子就显出分别。首播选在晚上八时,正是城里饭局将散、人还醒着的时辰。
腊月初七与公历新年
公历一月二十三日,年已经换过二十三天;农历仍在壬戌年腊月,离下一个正月初一还有一段。年干支按农历年算,仍是壬戌,不是癸亥。写这一天的公文与请柬若各用一套历法,日子看着就差了近一个月,其实指的是同一晚。
干支纪日不管这些,六十天一轮,越过公历元旦也照走,丙申轮到这一日。刻度盘上标的是一千五百千赫,呼号是三个字母,机器不认干支;腊月初七那一行在历书上写着丙申,与屋顶上那根天线同属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