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倒之前,砖已经少了二十年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四十分,杭州南屏山,雷峰塔倒了。
塔是吴越王钱俶时候修的,原本打算造十三层,造到五层停了。明代嘉靖年间,塔外的木檐被倭寇的火烧掉,只剩赭色的砖芯,斜斜地插在山坡上,反倒成了西湖十景里的「雷峰夕照」。
砖是塔的骨头。塔砖有两种,一种普通的长方砖,一种一端留了圆孔,孔里塞着一卷经,后来被叫作藏经砖。塔身全用砖砌,粗粗估下来,用砖不下百万块。
塔的样子也特别。二〇〇〇年清理废基,才看清塔身是内外两层砖筒,中间留一圈回廊,对径二十五米。外筒的墙上嵌着石刻《华严经》,绕塔走一圈,正好把经看一遍。这种套筒式在五代到宋的江南砖塔里常见,苏州虎丘塔、杭州六和塔都是这个路数,雷峰塔的规模更大些。
清末民初,砖开始一块一块地少。坊间传塔砖能镇宅,能给产妇压惊,来挖的人带着凿子和小锤,凿下带字的砖当宝贝,撬开带孔的砖找经卷。杭州官府筑过墙拦,墙倒了,人照挖。塔基一天比一天薄。
一点四十分那一声响
那天下午天不阴。塔先是顶上掉砖,接着塔身整段往下坐,尘雾顺着山坡滚下来,罩住半个南屏山。附近的人先听见响,再看见黄尘,才明白是塔倒了。
消息传得比尘快。城里人往南屏山赶,舟楫车马挤在湖边,万头攒动。有人带着筐,有人空着手,到了就上废基上翻砖。亿万块砖堆成一道峨峨的黄土垄。
倒的顺序是清楚的:先塔顶,再塔身,一层压一层往下溃。塔本来已经斜了多年,塔基被掏薄,重心早就出了界。压垮它的不是雷,不是火,是二十年里一块一块被凿走的砖。
砖孔里卷着经
翻出来的东西里,最要紧的是从孔里掉出来的经卷。粗如拇指,长约两寸,外面裹一层绢,纸薄字密,是雕版印的《宝箧印陀罗尼经》。一砖一卷,藏经的砖成千上万。
经卷被捡走的多,留下的少。有人在路上看见村姑把经卷插在发髻上当首饰,倒也别致。砖也被挑走,带字的砖一时不易寻,无字的反倒随手可得。
二〇〇〇年清理废基,从土里筛出石刻佛经一千一百多块,拼起来大半是《华严经》,还有《金刚经》《陀罗尼经》,另有塔主钱俶自己写的《华严经跋》。当年嵌在塔身外回廊上、供人绕着塔一面走一面看的那一层石经,就是这么碎的。
俞平伯赶到时已过四点
塔倒的时候,俞平伯在孤山俞楼,正和僧人对弈。他四妹先看见,喊了一声:塔倒了。他推枰出来,只看见湖对岸一片黄尘。
他当即乘船渡湖,赶到南屏山已过四点。山上正热闹,人踩在碎砖上,负砖而归的排成队。他从樵径上去,转了一圈,只捡到一块无字的残砖,横贯一孔,说是拿回去做砚台。
那几天杭州在打仗。江浙战争正打着,兵陈在江浙沪,城里原本冷清,游人也少。塔一倒,冷清的城忽然万人空巷。
鲁迅在北京写的那篇文章
十月,鲁迅在北京听到消息,写了《论雷峰塔的倒掉》。文章不长,讲白蛇传里的法海,讲塔倒了他倒高兴。这篇文章流传得比塔本身广,后来许多人知道雷峰塔,是从这篇杂文里知道的。
废基上的东西散得厉害。一九三五年,梁思成提过重建,这个话头一直挂着,挂到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才奠基。那一次发掘清出八千多立方米土,把塔基、地宫、外回廊的形制重新摸了一遍,才弄清塔身是内外两层套筒,中间留一圈回廊。
新塔二〇〇二年建成,罩在旧塔基上,玻璃底下压着残砖。旧塔的砖没能留下几块完整的,倒是那种一端带圆孔的藏经砖,博物馆里还摆着,孔口磨得圆润,一眼能看出当年塞经卷的深度。
农历八月廿七,丁未日。塔倒的时辰记在志书上,是下午一点四十分;那一天在六十甲子里只是普普通通一个丁未。砖一块一块被凿走的时候,没有人算过塔还能站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