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屯的平房
哈尔滨王兆屯,铁路边上有一排平房。
靠里那间摆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发射机;隔壁那间发电,内燃机和发电机装在一个马鞍形的铁架上,中间一根钢轴传动。屋外立一根高高的木杆,杆上拉着天线。街上的人不知道这排平房在做什么,只知道夜里有时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八月廿五,报时按哪一套
公历十月一日,旧历丙寅年八月廿五。哈尔滨那时是中东铁路的枢纽,城里俄侨用俄历,中国商号用旧历,铁路和海关用公历。
广播电台要报时,只能选一套:选公历,因为听众多是看钟点上下工的工人和跑码头的商人。每晚播两小时,先报时刻,再报行情。一套日子在纸上并行,声音里只能有一套。
军用电话机改成广播机
主持这件事的人叫刘瀚,河北通州人,一九一三年入交通传习所学无线电。一九二二年九月,东北当局收回中东铁路控制的东省无线电台,他参与接收,被任命为哈尔滨无线电分台代班台长。
他手上没有广播发射机,就把军用马可尼野战电话机拆开改,一步一步加功率:先五十瓦,后一百瓦,波长二百八十米,频率一千零七十千赫。一九二三年一月在秦家岗转角楼试播,一九二六年八月又做了一次四天的展览播音,把收音机摆在南岗一间屋里,请军政商学各界来听。
加功率不是换个灯泡。发射机的电子管、调谐线圈、天线长度都要重新配;屋里发电的内燃机要够稳,电压一跳,声音就变调。最难的一关是天线:木杆不够高,信号出不了城;杆子太高,风一大就倒。
两个小时的节目单
正式开播以后,每天播两小时:钱粮行情、新闻、音乐、文艺。
行情是给粮商和油坊听的,新闻是从报纸上摘的,音乐是唱片,文艺是请人说书、唱几段。这些内容不上台面,却是当时一座商埠最要紧的信息。呼号 XOH,报出去的时候,东北一般收音机都能收到,北京四管以上的机器也能收到。
听广播要办手续。电台设了事务所,听众登记、领执照、交收听费。这套办法,后来写进了那三部规则里;一九二〇年代的哈尔滨,无线电先是军用电报,再是商用电报,最后才是广播,一步一环。
三部规则和一根天线
电台立起来,先要有规矩。刘瀚起草了《广播无线电条例》《装设广播无线电收听器规则》《运销广播无线电收听器规则》,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广播管理法规。
立规矩的对面是日本商行:他们在哈尔滨私设天线,收经济情报。交涉员蔡运升拿着条例去找日本总领事天羽英二,重申张作霖签署的取缔令,日方拖到十一月十九日才拆了天线。
谁家里有收音机
一九二八年元旦,南岗长官公署街的新楼落成,八百四十四平方米,呼号改成 COHB,功率一千瓦,用汉、俄、日三种语言广播,每天六小时,加了气象预报。那年年底,哈尔滨的收音机一千六百多台,各县也买了一到三台。
当时全市常住人口三十万,中国居民二十万。一九二九年,日语节目取消,改播英语;一九三〇年台长换人;一九三二年日军进城,电台停播。
一台收音机那时是稀罕物。矿石机便宜,只能戴耳机听;电子管的机器要接天线、接地线,还得有电。谁家有一台,邻居晚上就过来坐,听完了议论一阵行情,再各自回家。
报时的那一声
电台报时,先响一声,再报时刻。
这一声落在癸亥日的晚上,落在王兆屯那根木杆天线上,也落在城里上千台收音机的喇叭里。后来的人翻旧报纸,只翻到一条短讯:十月一日,哈尔滨无线广播电台开始正式广播。日期栏里没有干支,可那一天是癸亥;六十天一轮,轮到它的时候,电台照常开播,报时照常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