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四川路报童手里那一册
报童举起一册,封面是个捧花的女子。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良友》画报在上海问世。
事前没有登广告。街上的人先看见封面,才听说有这么一份刊物;封面是后来成了影星的胡蝶,手里捧着花,套色印出来,摊在大开本的纸上格外显眼。刊名「良友」两个字是创办人伍联德自己写的。售价小洋一角。
这一册用道林纸铜版印刷,二十四页。道林纸吃墨匀,铜版能把照片的层次留住;同样的机器若换成本地土纸,图上的人脸就糊成一团。买画报的人多半先翻图,再读字,纸张因此不是小事。
先有印刷所,后有画报
伍联德办画报之前,先办的是印刷所。他早年在商务印书馆做过几年,熟的是儿童美术与图案字,也把出版印刷的流程走了一遍。出来后与人合办过一份叫《少年良友》的儿童刊物,因为资金不裕、印制简陋,没撑多久。
那回失利让他认定一件事:做出版,手里得有自己的机器。一九二五年七月,他与余汉生合办的良友印刷所在上海挂牌,只有三部印刷机,接的是社会上流行的单张彩页。承印别人的画片,赚的是工钱,也把机器、纸路与工人的手练熟了。
有了印刷所,画报才敢想。半年多以后,《良友》出第一册:不必求别家排期,不必看纸行的脸色,图版要印几色、道林纸进多少令,自己柜上就能定。一份以图为主的刊物,命脉其实压在那三部机器上。
道林纸上的套色封面
铜版印刷与照相制版,是这份画报最费钱的一处。照片要先做版,版上药膜与网点的细密程度,决定印出来人脸有没有神。套色还得几次上机,每一次对齐都要工人盯着规矩线,偏一丝,花与人的轮廓就重了影。
创刊号二十四页,图多字少,编排算不上齐整。可在当时满街小开本杂志里,忽然出现一册这么大的画报,本身就是个新鲜物事——摊开来近两张报纸,摊在膝上得用两只手扶着。图占了大半,文字退成说明。
初版三千册,两三天就卖空;接着加印两千,不够,再加印两千,累计七千册。加印这件事,对画报比对本子麻烦:铜版留在印刷所还好,纸要补,机时要另排,封面套色得重新上版。卖得快是好事,也是给排字房与机房出的一道题。
三千册之后又加印两次
七千册里,有多少是被封面吸引随手买的,没人统计。能确定的是这册子没有靠预告攒势,全凭报童在街上举了一天。第二期索性在「编者按」里把读法写明:做工劳倦时翻一翻,在电影院等开映时翻一翻,躺在床上看一册也比干瞪眼好。卖的还是那段时间。
后来纸换过、印法也换过:先是把道林纸改成更讲究的铜版纸,再往后委托商务印书馆用影写凹版印,纸又改回道林纸。图更清楚了,成本反倒降下来。变的是纸与版,不变的是每隔一段时间要有一册新图上街。
伍联德在创刊号之后又办过几种定期刊物,编务渐渐交了出去。他念念不忘的始终是印刷这件事:图能印清楚,书才卖得动;机器在自己手里,才不必迁就别人的档期。
大开本与二十四页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合丙寅年正月初三。年干支刚从乙丑换到丙寅没几天,街上过年的气息还没散,报童已经抱着新刊上街了。年号按农历走,刊期按公历排,一册画报同时踩在两套日子的开头。
这一日的日干支,历法推得乙亥。干支六十天一轮中的这一格,与印多少册、加印几回都不相干;它只把正月初三这一天,从正月初二与初四之间分出来。时宪书翻在正月,画报的版权页记的是公历二月,读者手里那一册没有印干支。
初版三千册卖完那天,印刷所把版留在架子上等着加印;七千册的数目记进了账,乙亥这一格则记在历书上。往后每一期换一个日子,封面也换一个人,惟有「良友」两个字仍是伍联德手写的那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