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山东坡的那个黑洞
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河北满城陵山东坡,一次爆破之后,作业面上塌出一个漆黑的洞。碎石没有像往常那样崩下来。
一支施工部队当时在陵山进行一项保密工程,战士在距山顶三十米、朝东的一带打眼放炮。通常爆破后,烟很快会从洞口飘出来;那天响了之后,洞口迟迟不见烟。众人怕没炸成,进洞去看,才发现爆破洞底部多了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黑洞。有人往里扔石头听落声,又用皮尺拴石头垂下去量,深约六米;接上电线挂了灯泡,几个人顺圆木下到洞里,借灯光看见深处散着一些瓶瓶罐罐。发现的具体时刻,各家回忆有中午与下午两说,本篇只取日期。
几天后的一份绝密报告
几天以后,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报告,连同洞里捡出的部分器物,送到河北省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报告里说满城发现了一座古墓。河北省文物工作队两位专家先到现场,初判这是个石灰岩洞,墓穴年代久远。洞里带出来的只是少数几件,其余还在墓室中,清单细目未见原始记录。
随后陆续见到的铜器上刻着「中山内府」铭文。历史上的中山国有两个:春秋战国时的鲜虞中山国,与西汉的中山国。战国中山国文字属金文,这批铜器上的字却接近汉隶,铜器造型与工艺也属西汉风格,和战国中山国出土的东西对不上。郑绍宗等据铭文字体与器物风格,把墓定在西汉中山国。后来知道,这是中山靖王刘胜与其妻窦绾的墓。
报告上写的是公历
公历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回推是戊申年四月廿七。这一年的农历正月初一起属戊申;四月廿七已近月尾,但还在四月里,没跨到五月,年属不换。日干支按天干地支一天一位顺推,推到这一日落在癸巳。
报告用的是公历月日,历书那一栏另写农历与干支。洞口是爆破震开的,报告是几天后写的,正式发掘又在下一个月,几个日子各有各的位置,材料里分得很清楚。本篇不替它们并成一日:癸巳只标五月二十三这一天的位次,与报告送达的那一日不相干。发掘纪事与同期口述里的对话、人数,正文一概不补。
从洞口到墓室
六月十五日,发现汉墓的消息报到中科院,由郭沫若负责发掘工作。六月二十七日,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考古所与工程兵组成联合发掘队,正式开始清理。两墓均未被盗扰,器物原位没有大的变动;二号墓后来确认葬的是窦绾。
墓室依山开凿,是崖墓,不是夯土堆起来的坟丘。一号墓由墓道、甬道、南耳室、北耳室、中室和后室六部分组成,俯看形如一个「古」字,布局像一座汉代诸侯王的宫殿。七月十二日,金缕玉衣出土,玉片二千四百九十八块,金丝约一千一百克;同墓还有长信宫灯、错金博山炉。秦汉以前墓葬多模仿地上建筑,到汉代依身份用宫殿或房屋样式,满城一号墓让人第一次看清了崖墓里的墓室结构。
一个月里的几个日子
五月二十三日是洞口出现,六月二十七日是发掘队进场,七月十二日是玉衣出土。三件事隔着一个多月,各自写在工作记录里,器物编号也按出土先后排。
这类分日并不稀奇,考古记录靠的正是把哪一天做了什么拆开写。洞口踏空的那一刻没有留下照片,报告与发掘日志倒都留着日期。后来的陈列把玉衣、宫灯、博山炉并排放在一处,看的人容易以为它们同一天出土,记录上却不是。
洞口封起来以前
洞口后来围了起来,等正式发掘队进场。断壁上那些白色骨状物与散落的器物先被清走,机械退到线外,山体里那处空腔暂时交回给记录本。
报告封皮上的公历日子没改;四月廿七的干支是癸巳,得翻历书才对得上。被爆破震开的是岩石里的一段空处,日子仍落在自己那一格上,一天也没有挪进别的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