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胜的机房
广州城东,一个不起眼的机房。屋里摆着几排机柜,指示灯一闪一闪,风扇声压过了人说话的声音。墙上的馈线拉得笔直,弯的角度都有讲究,据说是按厂家的规矩一寸一寸校过的。
这套设备是从瑞典买来的,模拟制式,蜂窝结构:把一座城划成若干个小格,每格一个基站,格与格之间可以交接。全市先建三个基站,围出一个约三百五十平方公里的覆盖圈。圈里能同时容纳一千二百个用户。
九点前后的那通电话
十一月十八日,开通仪式就在机房外的空地上。邮电部部长杨泰芳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这一拨,是中国内地第一个蜂窝式模拟移动电话通话。
在场的有广东省的两位副省长。仪式很短,讲话也不长,因为两天之后就是第六届全国运动会的开幕式——这套网本来就是为六运会配套建的,赶在开幕前开通,是死任务。到二十日开幕式上,省里的负责人又在看台上接通了一次,后来被人叫作「神州第一波」。
砖头
那时候的手机不叫手机,叫「大哥大」。机身厚,握在手里像半块砖,天线要拉出来才有信号,电池撑不了多久。价格也硬:一台机器两万上下,入网还要交钱,加起来抵得上一辆进口轿车。
第一个用户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做海鲜生意。他听说有一百台试用机要放号,赶到省邮电局,办完手续,拿到一部日本产的手持机。号码是手写的,六位:九〇一〇八八。他说这个号好记,也好听。
为什么是广州
移动电话要成网,得有密集的基站、稳定的市电、能算清的账。广州那时候三样都勉强够:珠三角来往的商人多,话务量撑得起;广东邮电管理局又敢借钱办事,从香港一家公司借了无息贷款,把首期合同的款子凑齐。
设备装只用了三个月。八月开始安装,中外技术人员一起调测,到十一月交付。这套网后来扩到深圳、珠海,再后来和香港、澳门联网。
一分钟一块钱
资费按当时的规矩收:通话每分钟一块钱,主叫被叫都算,双向收费。机器本身两万到三万,入网费六千多,加起来是一户人家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收入。
用起来也讲究。信号覆盖只在市区,出了圈就没用;进了楼里、下了地下室,常要走到窗边。打出去要先把天线拉足,通完话再按回去。有人把它装在包里,有人专门做个木盒,怕磕。
六运会的开幕式上,看台上有人举起这个砖头大的东西打了一通电话,周围的观众都扭头看。那年头,手机不是通信工具,是身份。
基站选址是件麻烦事。要挑高处,要避开强电干扰,还要能拉到市电。西德胜这个点,位置偏高,覆盖得住城区东片。
装馈线的人受过一回训:线要拉直,弯的角度有规定,弯急了信号就衰。当时没人有经验,只能照着手册一寸一寸校,校完了再测场强,不达标就重来。
号码六位,前三位是局号。后来号码升位,老号前面加数,九〇一〇八八这样的号就再也拨不通了。
到年底,全市的用户数还不到三百。一台机器顶一套房,能买的人不多。柜台前常有人站着看半天,问了价,摇摇头走了。
九月廿七
开通那天,报纸的报头底下照例印着农历:九月廿七。干支排到辛未,六十甲子里的一格。
营业厅的登记簿上,日期写的是公历,一格一格往下排。那本簿子后来不知去向,可第一页上的那个号码留了下来。号码里没有日期,也没有干支,六个数字而已;可它背后的那一天有——丁卯年,九月廿七,辛未。一个人拿着砖头大的机器,站在广州街头,把天线拉出来,听见了对方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线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