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会堂能坐一千多人,这一天过道里都站了人。前排摆着主席台,台口放一只木槌,木头是新的。
一块地,五十年
要拍的是罗湖的一块住宅用地,八千五百八十八平方米,紧邻深圳水库,出让的是五十年的使用权。市政府事先在报纸上登了竞投公告,拍卖前三天,四十四家企业领了正式编号,其中九家是外资。
这块地后来盖成东晓花园。拍卖之前它只是一张红线图,图上标着面积、用途、年限,别的什么都没有。
公告登出去以后,市政府还办了一场说明会,把地块的位置、周边的路、水电怎么接讲清楚。竞投的企业领号时要交保证金,领了号不来举牌,保证金不退。这套程序是从香港学来的,此前内地没有。
二百万元起,每口五万
底价二百万元,每次举牌加五万元。这个价在当时被当成保守:一平方米折下来二百多元,而特区里商品房的卖价远不止这个数。
下午四点过后,拍卖开始。叫价一路往上,二百一十万、二百五十万,转眼到三百九十万。会场忽然静了一下,随后有人喊四百万,掌声起来了。到五百二十万,只剩三家在举牌。
十七分钟与三次落槌
举槌的是市规划国土资源局的刘佳胜。五百二十五万,他喊了三次,槌落下,宣布这块地的使用权归深圳经济特区房地产公司。
经理骆锦星坐在台下,手里捏着一张预算分析表,表的四角被攥得发潮。公司事先定的上限是五百五十万,成交价比上限低二十五万。
落槌太快,很多记者没反应过来,围上去要求再敲一次。刘佳胜又敲了一次,还有人没拍到,只好敲第三次。一场拍卖,槌落了三次。
台下坐着的还有外地来的市长。这一年十二月,全国市长会议在深圳开,趁人齐,市里把这场拍卖排进了议程。
那一年的日历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日,农历丁卯年十月十一,日干支甲申。
土地这件事,当时还卡在宪法条文上。一九八二年的宪法第十条写着,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深圳的做法是绕开「买卖」二字,出让的是使用权,所有权仍归国家。
更早的铺垫在六年之前。一九八一年十一月,深圳开始对部分土地收取使用费;一九八〇年,罗湖建起第一个商品房小区,港商出钱、深圳出地,房子卖到香港,名义上叫补偿贸易。这两步走完,土地的价才被承认。
同一年五月,深圳市委常委会讨论过土地管理体制改革方案,定下公开拍卖、招标、协议三种出让办法。十一月,国务院批准深圳、广州等地试点。十二月一日这场拍卖,是试点落地的第一槌。
第二年四月,宪法删了两个字
落槌之后还有一串手续:签出让合同,缴清地价,办土地使用证。证上写四至、面积、用途、年限。这块地后来盖的楼,卖的是房子,地仍归国家,土地出让的年限按用途分档,是几年后才定下来的规矩。
一九八八年四月十二日,七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宪法修正案,把原条文里禁止「出租」土地的规定删去,加了一句: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
从槌声到条文,四个月。这中间的逻辑不复杂:地方先试,试成了再改法。此后各地的土地出让陆续铺开,招拍挂这套词,起点就在这间会堂里。
木槌后来去了哪儿
那只槌子成了文物,收在博物馆里。会堂还在,只是不再拍地。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日,丁卯年十月十一,那天是甲申。会场里没人报干支,报的是面积、底价、加价幅度。日子落在两套系统里:报上的日期是公历,老百姓翻的皇历是十月十一。同一场地,同一只槌,两套记法各记一遍,谁也不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