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国学·仙山日君阁｜六十甲子日君

时辰细读

丑时对应现代计时的一时至三时，位于夜半之后、天明之前。此时三更已过，四更方起，是整个夜晚的最后一段：子时的钟鼓渐渐落定，五更的鸡声尚未登场，天地间静得只剩下更鼓与寒星。旧时历家把一天最深的夜给了子时，把将明未明的交界留给了丑时——它是一夜的尾声，也是昼与夜漫长交接的第一个信号。

得名之由

「丑」居地支第二位，配上鸡鸣的时段，便是丑时。十二时辰的俗名里，丑时所得的「鸡鸣」古意最深：天色未变，人却先被鸡声唤醒。《诗经·齐风·鸡鸣》写的是一对夫妇枕上的对话——「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妻说鸡已叫了，朝堂上人已齐了；夫却答「匪鸡则鸣，苍蝇之声」，那不是鸡叫，是苍蝇的嗡嗡。一段口角般的唱和之外，可见先秦之人已在用鸡鸣报晓，而且鸡鸣与起身赴朝，当时已绑在一起。丑时又有别称「荒鸡」：旧时以不按时刻乱啼的鸡鸣为荒鸡之声，本指鸡失其时，后来「荒鸡」渐渐移作时段之名，指夜半之后、鸡声初动的这一段，档案里把它列作丑时的别名，正取此意。

四更与鸡人

把鸡鸣安放在丑时，与更点制度恰好合榫。旧时一夜分五更：一更黄昏属戌，二更人定属亥，三更夜半属子，四更鸡鸣属丑，五更平旦属寅——五个更名几乎就是五个时辰俗名的翻版，丑时的四更正名为「鸡鸣」。报晓在古代还是一项官职的职守：《周礼》设有「鸡人」一职，掌供鸡牲，凡大祭祀之夜，呼旦以晓百官，专司在黎明前喊醒众人。后世宫中报晓犹存鸡人遗意，唐人早朝诗里「绛帻鸡人报晓筹」所写的，便是头裹红巾的报晓官。丑时的天色亘古不变，鸡声与鸡人却把这一时段同朝廷的秩序连在了一起。寻常人家也自有鸡鸣即起的传统：《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写妻子说「女曰鸡鸣」，丈夫赖床答以「士曰昧旦」，让她起来看看夜色，只见「明星有烂」，启明星还亮着。鸡鸣与昧旦之间这点讨价还价，把丑时末段与寅时初段的界线画得活灵活现，也把寒天里一对普通夫妻的清晨写得温厚可亲。

荒鸡与闻鸡起舞

「荒鸡」一词真正出名，是因为祖逖。《晋书·祖逖传》记他与刘琨共被同寝，半夜听见荒鸡啼鸣，蹴醒刘琨说：「此非恶声也。」于是起身舞剑。旧说荒鸡乱啼不祥，祖逖偏认它是催人的号角，「闻鸡起舞」由此成为千古传诵的熟典。后人把这段故事提炼成「中夜舞」一词写进诗里，夜半后的起舞从此有了专名。夜半后的鸡声在别处是搅梦的噪音，在祖逖这里却成了行动的发令——同一个声音，因人而异，这大概是丑时的诗文里最亮的一笔。

丑与牛

丑时何以配牛，旧说纷纭。一说牛于此时反刍：白日里牛在田间赶活，草料匆匆吞下，夜里卧在牛栏中慢慢倒嚼，丑时正是反刍最勤的时候；一说农家要在天明耕作之前，赶在丑时把牛喂足草料，故以牛配丑。牛在农业社会的分量极重，牵牛负轭的形象总与破晓前的辛苦连在一起，古人把它安放在鸡鸣时分，于生肖与时辰的对应里，透着对耕作节律的体贴。旧时律历家又以「纽」字说丑，谓阳气尚在上行、万物厄纽未敢出，虽是阴阳家的推演，倒与丑时天色将变未变的凝滞之感暗合。这段时辰还把名字留在了山川道路之间：北方的鸡鸣驿、鸡鸣山，取的都是鸡鸣报晓的意象，驿站多设于要道，行旅四更起身、五更就道，鸡鸣之名便随着马蹄印刻进了地名。

丑时意象

鸡声：丑时是鸡鸣的时段，一夜之中人间的第一个声音多从鸡舍里传出，故诗文写此际总以鸡声起兴。
寒星：四更天星斗西斜，夜色将阑未阑，古人所谓「残夜」，正指此时前后。
早炊：鸡鸣即起的人家已开始生火，丑时之末，村舍的第一缕炊烟往往比天光更早升起。
将明未明：丑时是天黑到天亮的转折处，古诗文里「夜尽」「天欲曙」一类字眼，多落在这个时辰。

子午流注中的丑时

传统医家把十二经络与十二时辰相配，称子午流注：丑时为足厥阴肝经当令，旧籍谓此时「肝经旺」，又谓「人卧血归于肝」——《素问》有此语，肝主藏血，人静卧则血归于肝而得所养。这套学说属传统医籍的理论框架，此处仅作知识性收录，不构成任何健康建议；但它透露的旧观念很清楚：鸡鸣丑时，古人安顿身心的方式是睡着，把最深的夜留给身体自己。子时的胆经主决断，丑时的肝经主藏血，两相衔接，旧说把一夜的休整安排得层次分明。

读法与互参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郑风·风雨》的末章，大约是鸡鸣诗中最有名的一段：天色昏晦如夜，鸡鸣却一刻不停，诗人偏在此时写「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晦暗之中，有一种声音坚持着报晓，有一种相逢值得惊喜。读丑时，不妨把这几处合起来看：与《齐风·鸡鸣》的枕上问答对照，鸡声既有家常的一面；与祖逖起舞对照，鸡声又有号令的一面；而在风雨如晦的乱世里，鸡声更成了坚守的象征。一个时辰，三种读法，皆是闻声而兴。天明将至，往下读寅时，五更的平旦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