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国学·仙山日君阁｜六十甲子日君

时辰细读

酉时对应现代计时的十七时至十九时，古人称之为「日入」——太阳沉入地平线，白昼到此交卷。十二时辰的俗名里，这个最古老的名字几乎不需要解释：一天的劳作随日落而止，家家的灯次第点起。酉时是动与静的分界，也是「家」这个字真正开始有意义的时刻。十二时辰的名字多半在描述天象，唯独「日入」还兼着一条人间律令：太阳落了，人便该歇了。名字与规矩合一，是这个时辰的特别之处。

得名之由

「酉」是地支的第十位，配以日落的时段，便有了酉时。俗名「日入」直白如话，另有「日落」「日沉」「傍晚」诸称，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日头收敛了它最后的光，向西天沉下去。在《诗经》的时代，这一刻唤作「日之夕」；在边塞，它是长河落日；在村落，它是鸡栖于埘、羊牛下山的时辰。同一个酉时，落在不同的土地上，有着各自的名字与心事。「傍晚」的「傍」是依傍之意——日依山而落，人依日而息，一个俗词里也存着古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相传尧时的老人击壤而歌，歌辞见于旧籍所载的《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短短几十字，把农耕时代一天的骨架画了出来——日出与日入两个时辰，就是这条骨架的两端。这一作息律令此后传了几千年。陶渊明躬耕陇亩，自陈「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晨兴是卯时前后的事，带月归来则已过了日入。日入而息，息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白日里的一切奔忙；酉时一到，人与天地都开始收束。旧题皇甫谧《帝王世纪》记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八九十老人击壤于道而歌此辞——故事的真实与否另当别论，歌辞的古老与流传则无可疑。

鸡栖于埘

《诗经·君子于役》写黄昏的村景：「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鸡回窝，羊牛下山坡，一天的家畜都归了栏。酉配鸡，同样见于《论衡》的生肖成列；民间的解释顺理成章：鸡于酉时归巢，故以配酉。传闻自然只是传闻，但《诗经》的句子证明，鸡栖与日夕的关联早在两三千年前就是一幅标准的暮景图。一位妻子在酉时的光景里思念远役的丈夫，问一句「曷至哉」——日入时分最宜怀人，是《诗经》早就懂得的事。乡野的黄昏有声有息：鸡扑棱着归埘，羊牛踏着余晖下山，牧笛与灶下的火声一齐响起来。诗里的怀人之叹，正是从这幅安居图里反衬出来的——景越安，人越远。

长河落日

酉时在边塞诗里另有一副面孔。王维出使塞上，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落日、长河、孤烟，寥寥十字撑开一片苍茫；王昌龄笔下「大漠风尘日色昏」，半卷红旗趁暮色出辕门，则是酉时的另一种节奏——急促的、裹着风沙的。关城、烽燧、暮笳，日入时分在边地不意味着息，反倒是警惕开始的时候。同是一轮落日，落在耕田是归家的钟点，落在关塞是燃烽的钟点；酉时的意蕴，由土地的性质来定。范仲淹《渔家傲》写塞下秋来，「长烟落日孤城闭」，闭的是孤城，开的是千古苍凉——落日意象到了宋人的边词里，依旧是酉时的主宰。

落霞与孤鹜

写日入时的天空，还有一句尽人皆知的骈文。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四种物色在日落时分打成一片，千年来几乎穷尽了日入的写法。飞动的霞与鹜，静阔的水与天，一动一静之间，正是太阳沉落后天光将晚未晚的时刻。

酉时意象

落日：一日最后的光，或圆或沉，是诗文里永不厌倦的题目。
归栏：鸡栖于埘，羊牛下来，家畜归栏的次序就是村落黄昏的次序。
炊烟：日入而息的人家，第一缕晚炊与暮色同起，是酉时最温暖的标记。
关塞：长河落日之下，边地的酉时属于烽燧与暮笳，苍茫代替了安逸。

子午流注中的酉时

传统医家把十二经络与十二时辰相配，称子午流注：酉时为足少阴肾经当令，旧籍谓此时「肾经旺」，又引《素问·灵兰秘典论》「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这套学说属传统医籍的理论框架，仅作知识性的收录，不构成任何健康建议——日入而息的作息与肾经当令的钟点，同是古人把一天编入秩序的方式：天地收光，人事安顿，一体遵循着同一个节律。作强之官、伎巧出焉，旧注谓肾主骨、其力如工；十二官的譬喻里，这是给人身派定的最后一班岗，恰配在日落之后。

读法与互参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相传这是尧时老人击壤而歌的歌辞。读酉时，不妨把它与《君子于役》对看：一写自足的劳作，一写怀人的等待，同是日入时分，同是村落人家，或歌或叹，各有怀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八个字立下了人与太阳之间最古老的约定，而酉时正是这约定兑现的时刻。日入之后天色未黑，将黑未黑的一段，古人叫它黄昏——李商隐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一幕，是下一个时辰戌时的开场了。击壤歌的结尾说「帝力于我何有哉」，日入的钟点本身就是这句歌辞的注脚：日头管着作息，作息安顿了人，人便用不着谁来管。